週六早晨八點半,城中村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還汪著水漬。
澤淨環境門口支開了兩張摺疊桌,桌角綁著昨晚印好的黃底紅字海報。
阿柯穿著沾泥的工裝褲,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拭四方電子秤。
插上電源,屏幕滴的一聲亮起紅色零位。
老韓戴著藍色橡膠手套,腳邊是昨晚灌好的十小瓶,身後立著早上又用一滴原液新兌的一大桶水。
他捏著漏斗,動作極穩地將液體灌進小礦泉水瓶裡。
吳伯架著老花鏡坐在竹搖椅上,手裡攥著樓棟租戶花名冊。
「排好隊排好隊!一家憑門牌限領一瓶,別往前擠!」
吳伯拿著生鏽的鐵皮夾子,扯著大嗓門衝著巷子裡喊。
方澤站在門檻內側,指尖輕輕摩挲著褲兜裡溫潤的玉質小綠瓶。
四號樓的張大媽排在最前頭,手裡抱著一隻掉漆的紅色大鐵盒。
「小方啊,你看看這個行不行?」
鐵盒蓋子一掀開,裡面整齊碼著八塊發黑發硬的五仁月餅。
包裝紙上的出廠日期印著三年前的中秋節。
阿柯接過鐵盒往秤上一放。
「三斤二兩!」
「行,能換。」
方澤點了點頭,老韓順手遞過去一瓶剛灌好的除臭水。
後頭穿花布罩衫的阿姨,拎來半塑料袋硬邦邦的黑疙瘩。
那是去年端午塞在冷凍室死角的臘肉粽子,結了厚霜,敲在桌面咚咚作響。
一位穿洗白中山裝的乾瘦大爺拄著拐杖,慢吞吞挪到了秤台前。
大爺從懷裡掏出一隻印著褪色大紅雙喜的硬紙盒,輕輕放在桌面上。
「小同志,你看這個能要嗎?」
方澤揭開盒蓋,裡面是一層發黑結晶的硬糖塊,生產日期印著一九九八年。
「老伴走了好些年,櫃子底翻出來的,留著也是留著。」
大爺說完,又把盒蓋往裡推了推,像怕糖掉出來。
方澤動作頓了一下,托起糖盒放上秤台。
「算兩斤,大爺您拿好這瓶水,倒地漏裡管用。」
大爺接過小塑料瓶喃喃道謝,拄著拐杖慢慢挪出人群。
下一個剃寸頭的小伙,啪地把過期兩年的板藍根和感冒清熱顆粒扔在秤盤上。
方澤伸手將藥盒推了回去。
「藥不是吃的——不對,藥是吃進肚子的,但我不收。」
小伙愣了愣。
「這不是過期的嗎?海報上寫著過期都行啊。」
「食品是食品,藥品是藥品,回頭有人吃出事,我賠不起。」
方澤指了指桌角海報上的粗體字,小伙只好訕訕揣回藥盒退了出去。
葉棠舉著防抖雲台在人群外圍直播,屏幕上飄滿各色彈幕。
「家人們快看!城中村大型魔幻現場,快三十年的喜糖都翻出來了!」
一個端著大瓦罐的胖大娘猛擠過來,胳膊肘差點把葉棠的雲台撞飛出去。
「小姑娘讓讓!別擋著我換仙水,我這半罈子醃爛的酸豆角沉著呢!」
葉棠踉蹌著扶住門框,對著鏡頭吐了吐舌頭。
差十分鐘到九點,巷口傳來柴油發動機轟鳴,兩輛藍色中型廂式輕卡把狹窄的巷口堵得嚴嚴實實。
車門推開,唐連貴穿著緊繃的藏青色Polo衫跳下車,手腕上的星月菩提手串泛著油光。
四名深灰工裝壯漢迅速卸下帳篷,在巷口正中支起一座刺眼的紅棚子。
橫幅嘩啦一聲抖開:鑫源再生資源・高價收購臨期過期食品。
唐連貴拿起紅色塑料擴音喇叭,按下了循環播放鍵。
「過期食品換現錢!一斤一塊!現場過秤點鈔!一斤一塊!」
伙計掀開金屬密碼箱,裡面碼著整齊的百元大鈔和厚厚幾疊零錢。
紅豔豔的現鈔在陽光下一晃,澤淨環境門口的隊伍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幾個拎著爛麵包和受潮餅乾的年輕租客互相對視了一眼。
「那邊給現錢啊……」
「走走走,一斤一塊呢,我這兩大包能換好幾十塊外賣錢!」
轉眼間,十幾個人脫離隊伍,小跑著朝巷口的紅棚子湧過去。
阿柯看著縮水了一小半的隊伍,急得手裡的塑料漏斗直抖。
「澤哥,對面用喇叭截咱們的人!咱們要不要也喊幾嗓子?」
方澤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神色平靜地看著巷口的紅棚子。
「不喊,嗓子喊啞了不值當。」
吳伯氣得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拍,指著巷口破口大罵。
「姓唐的你個王八羔子,擺攤擺到老子地盤上來了!」
唐連貴站在紅棚前端著保溫杯,笑瞇瞇地朝吳伯遙遙拱手。
巷口拐角處快步走來兩名穿制服的人員,胸口掛著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執法胸牌。
領頭的短髮大姐拿著文件夾,穿過人群走到方澤桌前。
「誰是這家澤淨環境的負責人?」
「我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說你們在這裡無證銷售化學製劑,涉嫌非法處置不明液體。」
方澤站直身子,掏出手機翻到昨天和劉紅梅的通話記錄。
「同志,我們不賣東西,昨天跟街道環保辦劉主任報備過,街坊憑門牌免費領,一分錢不收。」
女執法人員照著號碼撥過去,聽了幾句,又打量起老韓手裡的礦泉水瓶。
「真不收錢?」
吳伯拿著芭蕉扇拍了拍桌子。
「純公益做好事,街道都知道,哪個缺德冒煙的亂舉報!」
女執法人員擰開小塑料瓶聞了聞,沒聞出刺鼻味,只有一股雪水似的涼味。
她扣上瓶蓋,在檢查單上唰唰簽了字。
「手續齊全,沒有非法經營行為。」
執法人員合上文件夾,抬頭叮囑了一句。
「注意秩序,過期食品統一處置,千萬不能回流到菜市場餐桌上。」
「明白,請同志放心。」
方澤客客氣氣把兩位執法人員送出門口。
方澤一抬頭,遠遠看見彭姐挎著蛇皮袋排在紅棚子那頭。
剛排到桌前,她猛地把袋子往肩上一扛,轉身大步往回走。
唐連貴連忙從遮陽棚下探出頭來。
「哎,彭姐!您排都排到了,怎麼往回走啊?一塊錢一斤,現錢當場結清呢!」
彭姐停下腳步扭頭啐了一口,嗓門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一斤一塊!我這袋子加起來頂多賣五塊錢!」
「五塊錢現在上街連兩個肉包子都買不著,小方那一瓶除味水,倒進地漏能頂我那棟樓三個月不泛餿味!」
彭姐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自己鼻尖。
「樓下那口井是通了,可我三樓那幾間房屋裡的支管天天往地漏返大糞味,租客天天吵著要退租,你這五塊錢能給我把管子通乾淨嗎?」
原本擠在紅棚子前的人互相看了看,跟在她後頭,拎著塑料袋又湧回了澤淨環境門口。
唐連貴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一把抓起塑料喇叭拔高了聲調。
「兩塊!我們鑫源出兩塊錢一斤!現場給現錢!」
走在最後面的王大媽連頭都沒回,反手甩了甩手裡的爛南瓜。
「兩塊錢算個屁!302小哥大半夜蹲井口給我們通溝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吃奶呢!」
隊伍重新在鋪面門口排成長龍。
方澤回身走到水槽邊,從小綠瓶裡又倒出三滴原液,連著兌了三桶純淨水。
玉質小綠瓶在指尖晃了晃,裡面的綠色液體已經消耗掉差不多一半。
老韓麻利地繼續灌裝,阿柯手裡的電子秤就沒停下來過。
直到上午十一點三刻,五十個小瓶只剩三瓶,四十七戶換完水,人才漸漸散去。
阿柯和老韓滿頭大汗地把過期食品搬上大秤,每稱一箱就在紙上記下一筆。
方澤拿著圓珠筆站在旁邊核算。
居民拿來的過期食品一共是一百零一斤。
吳伯帶著伙計用板車從後院拉來四大塑料桶爛菜餿水,過秤三十九斤。
再加上錢老闆昨天送來的兩紙箱受潮即食麵和脹氣酸奶,重二十斤。
三筆加起來,他在橫線底下寫:一百六十斤。
辟邪爐七日一飽的底線是一百斤,安全線是一百二十斤。
方澤把圓珠筆往耳朵上一夾,第一次覺得那本黑皮本上的數字順眼。
巷口卡車發動機轟鳴了一聲,兩輛輕卡開始收起遮陽棚。
唐連貴捏著那串星月菩提手串,踩著發亮的皮鞋慢條斯理穿過巷子走到門前。
他看了看地上堆成小山的過期食品,臉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容。
「方老弟好手段,這張人情牌打得確實漂亮。」
方澤順手把電子秤的電源線拔掉,抬頭看著他。
「唐經理客氣了,做點便民小事,承蒙街坊們給口飯吃。」
唐連貴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往前走了一小步,湊近方澤耳邊壓低聲音。
「嚴總讓我給你帶句話。」
「明天上午他親自過來喝杯茶,順便把褚明他三叔那本筆記帶過來。」
唐連貴拍了拍衣角,轉身鑽進了卡車副駕駛。
兩輛藍色卡車噴出一股嗆人的黑煙,沿著巷道緩緩開走。
方澤站在鋪面門口,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租戶群裡正彈出一條葉棠剛發布的短視頻鏈接,封面上醒目地打著一行花字:
【震驚!城中村神祕小哥靠一瓶水打跑收購大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