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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斤一塊,打不過一滴

週六早晨八點半,城中村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還汪著水漬。

澤淨環境門口支開了兩張摺疊桌,桌角綁著昨晚印好的黃底紅字海報。

阿柯穿著沾泥的工裝褲,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拭四方電子秤。

插上電源,屏幕滴的一聲亮起紅色零位。

老韓戴著藍色橡膠手套,腳邊是昨晚灌好的十小瓶,身後立著早上又用一滴原液新兌的一大桶水。

他捏著漏斗,動作極穩地將液體灌進小礦泉水瓶裡。

吳伯架著老花鏡坐在竹搖椅上,手裡攥著樓棟租戶花名冊。

「排好隊排好隊!一家憑門牌限領一瓶,別往前擠!」

吳伯拿著生鏽的鐵皮夾子,扯著大嗓門衝著巷子裡喊。

方澤站在門檻內側,指尖輕輕摩挲著褲兜裡溫潤的玉質小綠瓶。

四號樓的張大媽排在最前頭,手裡抱著一隻掉漆的紅色大鐵盒。

「小方啊,你看看這個行不行?」

鐵盒蓋子一掀開,裡面整齊碼著八塊發黑發硬的五仁月餅。

包裝紙上的出廠日期印著三年前的中秋節。

阿柯接過鐵盒往秤上一放。

「三斤二兩!」

「行,能換。」

方澤點了點頭,老韓順手遞過去一瓶剛灌好的除臭水。

後頭穿花布罩衫的阿姨,拎來半塑料袋硬邦邦的黑疙瘩。

那是去年端午塞在冷凍室死角的臘肉粽子,結了厚霜,敲在桌面咚咚作響。

一位穿洗白中山裝的乾瘦大爺拄著拐杖,慢吞吞挪到了秤台前。

大爺從懷裡掏出一隻印著褪色大紅雙喜的硬紙盒,輕輕放在桌面上。

「小同志,你看這個能要嗎?」

方澤揭開盒蓋,裡面是一層發黑結晶的硬糖塊,生產日期印著一九九八年。

「老伴走了好些年,櫃子底翻出來的,留著也是留著。」

大爺說完,又把盒蓋往裡推了推,像怕糖掉出來。

方澤動作頓了一下,托起糖盒放上秤台。

「算兩斤,大爺您拿好這瓶水,倒地漏裡管用。」

大爺接過小塑料瓶喃喃道謝,拄著拐杖慢慢挪出人群。

下一個剃寸頭的小伙,啪地把過期兩年的板藍根和感冒清熱顆粒扔在秤盤上。

方澤伸手將藥盒推了回去。

「藥不是吃的——不對,藥是吃進肚子的,但我不收。」

小伙愣了愣。

「這不是過期的嗎?海報上寫著過期都行啊。」

「食品是食品,藥品是藥品,回頭有人吃出事,我賠不起。」

方澤指了指桌角海報上的粗體字,小伙只好訕訕揣回藥盒退了出去。

葉棠舉著防抖雲台在人群外圍直播,屏幕上飄滿各色彈幕。

「家人們快看!城中村大型魔幻現場,快三十年的喜糖都翻出來了!」

一個端著大瓦罐的胖大娘猛擠過來,胳膊肘差點把葉棠的雲台撞飛出去。

「小姑娘讓讓!別擋著我換仙水,我這半罈子醃爛的酸豆角沉著呢!」

葉棠踉蹌著扶住門框,對著鏡頭吐了吐舌頭。

差十分鐘到九點,巷口傳來柴油發動機轟鳴,兩輛藍色中型廂式輕卡把狹窄的巷口堵得嚴嚴實實。

車門推開,唐連貴穿著緊繃的藏青色Polo衫跳下車,手腕上的星月菩提手串泛著油光。

四名深灰工裝壯漢迅速卸下帳篷,在巷口正中支起一座刺眼的紅棚子。

橫幅嘩啦一聲抖開:鑫源再生資源・高價收購臨期過期食品。

唐連貴拿起紅色塑料擴音喇叭,按下了循環播放鍵。

「過期食品換現錢!一斤一塊!現場過秤點鈔!一斤一塊!」

伙計掀開金屬密碼箱,裡面碼著整齊的百元大鈔和厚厚幾疊零錢。

紅豔豔的現鈔在陽光下一晃,澤淨環境門口的隊伍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幾個拎著爛麵包和受潮餅乾的年輕租客互相對視了一眼。

「那邊給現錢啊……」

「走走走,一斤一塊呢,我這兩大包能換好幾十塊外賣錢!」

轉眼間,十幾個人脫離隊伍,小跑著朝巷口的紅棚子湧過去。

阿柯看著縮水了一小半的隊伍,急得手裡的塑料漏斗直抖。

「澤哥,對面用喇叭截咱們的人!咱們要不要也喊幾嗓子?」

方澤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神色平靜地看著巷口的紅棚子。

「不喊,嗓子喊啞了不值當。」

吳伯氣得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拍,指著巷口破口大罵。

「姓唐的你個王八羔子,擺攤擺到老子地盤上來了!」

唐連貴站在紅棚前端著保溫杯,笑瞇瞇地朝吳伯遙遙拱手。

巷口拐角處快步走來兩名穿制服的人員,胸口掛著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執法胸牌。

領頭的短髮大姐拿著文件夾,穿過人群走到方澤桌前。

「誰是這家澤淨環境的負責人?」

「我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說你們在這裡無證銷售化學製劑,涉嫌非法處置不明液體。」

方澤站直身子,掏出手機翻到昨天和劉紅梅的通話記錄。

「同志,我們不賣東西,昨天跟街道環保辦劉主任報備過,街坊憑門牌免費領,一分錢不收。」

女執法人員照著號碼撥過去,聽了幾句,又打量起老韓手裡的礦泉水瓶。

「真不收錢?」

吳伯拿著芭蕉扇拍了拍桌子。

「純公益做好事,街道都知道,哪個缺德冒煙的亂舉報!」

女執法人員擰開小塑料瓶聞了聞,沒聞出刺鼻味,只有一股雪水似的涼味。

她扣上瓶蓋,在檢查單上唰唰簽了字。

「手續齊全,沒有非法經營行為。」

執法人員合上文件夾,抬頭叮囑了一句。

「注意秩序,過期食品統一處置,千萬不能回流到菜市場餐桌上。」

「明白,請同志放心。」

方澤客客氣氣把兩位執法人員送出門口。

方澤一抬頭,遠遠看見彭姐挎著蛇皮袋排在紅棚子那頭。

剛排到桌前,她猛地把袋子往肩上一扛,轉身大步往回走。

唐連貴連忙從遮陽棚下探出頭來。

「哎,彭姐!您排都排到了,怎麼往回走啊?一塊錢一斤,現錢當場結清呢!」

彭姐停下腳步扭頭啐了一口,嗓門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一斤一塊!我這袋子加起來頂多賣五塊錢!」

「五塊錢現在上街連兩個肉包子都買不著,小方那一瓶除味水,倒進地漏能頂我那棟樓三個月不泛餿味!」

彭姐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自己鼻尖。

「樓下那口井是通了,可我三樓那幾間房屋裡的支管天天往地漏返大糞味,租客天天吵著要退租,你這五塊錢能給我把管子通乾淨嗎?」

原本擠在紅棚子前的人互相看了看,跟在她後頭,拎著塑料袋又湧回了澤淨環境門口。

唐連貴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一把抓起塑料喇叭拔高了聲調。

「兩塊!我們鑫源出兩塊錢一斤!現場給現錢!」

走在最後面的王大媽連頭都沒回,反手甩了甩手裡的爛南瓜。

「兩塊錢算個屁!302小哥大半夜蹲井口給我們通溝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吃奶呢!」

隊伍重新在鋪面門口排成長龍。

方澤回身走到水槽邊,從小綠瓶裡又倒出三滴原液,連著兌了三桶純淨水。

玉質小綠瓶在指尖晃了晃,裡面的綠色液體已經消耗掉差不多一半。

老韓麻利地繼續灌裝,阿柯手裡的電子秤就沒停下來過。

直到上午十一點三刻,五十個小瓶只剩三瓶,四十七戶換完水,人才漸漸散去。

阿柯和老韓滿頭大汗地把過期食品搬上大秤,每稱一箱就在紙上記下一筆。

方澤拿著圓珠筆站在旁邊核算。

居民拿來的過期食品一共是一百零一斤。

吳伯帶著伙計用板車從後院拉來四大塑料桶爛菜餿水,過秤三十九斤。

再加上錢老闆昨天送來的兩紙箱受潮即食麵和脹氣酸奶,重二十斤。

三筆加起來,他在橫線底下寫:一百六十斤。

辟邪爐七日一飽的底線是一百斤,安全線是一百二十斤。

方澤把圓珠筆往耳朵上一夾,第一次覺得那本黑皮本上的數字順眼。

巷口卡車發動機轟鳴了一聲,兩輛輕卡開始收起遮陽棚。

唐連貴捏著那串星月菩提手串,踩著發亮的皮鞋慢條斯理穿過巷子走到門前。

他看了看地上堆成小山的過期食品,臉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容。

「方老弟好手段,這張人情牌打得確實漂亮。」

方澤順手把電子秤的電源線拔掉,抬頭看著他。

「唐經理客氣了,做點便民小事,承蒙街坊們給口飯吃。」

唐連貴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往前走了一小步,湊近方澤耳邊壓低聲音。

「嚴總讓我給你帶句話。」

「明天上午他親自過來喝杯茶,順便把褚明他三叔那本筆記帶過來。」

唐連貴拍了拍衣角,轉身鑽進了卡車副駕駛。

兩輛藍色卡車噴出一股嗆人的黑煙,沿著巷道緩緩開走。

方澤站在鋪面門口,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租戶群裡正彈出一條葉棠剛發布的短視頻鏈接,封面上醒目地打著一行花字:

【震驚!城中村神祕小哥靠一瓶水打跑收購大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