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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彭姐說,人家給的是現錢

走廊上的薄冰被吳伯鏟成一堆碎泥水,他那雙塑料雨靴在地磚上踩得吱吱響。

吳伯手裡拎著半截生鏽的鐵皮鏟子,站在302門口抹了把熱汗。

「小方,要不要讓街角的劉師傅上來幫你看看壓縮機?」

方澤側身擋在門口,手裡捏著半卷透明膠帶。

「不用麻煩了吳伯,老毛病而已。」

吳伯伸長脖子往黑洞洞的客廳裡瞄。

「真不用?」

「真不用,老電器我自己拆過,線路我熟。」

話音未落,對面301的防盜門咔嗒一聲推開。

葉棠穿著一件米白色衛衣,手裡舉著防抖雲台和手機。

「方哥早啊!」

葉棠笑吟吟地邁步跨過走廊。

「昨晚說好的,白天我得來參觀你的老冰箱。」

方澤面色平靜地看著鏡頭。

「進來看吧,別踩髒了吳伯剛拖的地。」

屋裡空空蕩蕩,昨晚那十三隻藍色方桶早沒了蹤影。

地上只倒扣著一隻大紅塑料桶,乍看就像裝拖把的破桶。

葉棠目光在空蕩蕩的客廳轉了一圈,快步走向廚房那台老容聲冰箱。

「就是這台?」

方澤走過去拉開冷藏室的門。

隔板上只有三瓶拆了封的礦泉水,最底層橫著半袋乾癟吐司。

葉棠對著冰箱內部錄了兩秒,嘴角微微撇了撇。

「就這?」

她失望地垂下雲台,順手用食指在冰箱外側的金屬門板上摸了一下。

指尖剛碰到鐵皮,葉棠猛地打了個激靈,縮回了手。

「嘶……」

葉棠揉著指腹,眼神驚詫地盯著灰白的冰箱門。

「這門板怎麼比冰塊還涼?」

方澤順手把冰箱門合上。

「老容聲的發泡保溫層厚,冷氣散得慢。」

方澤抓起門邊的抹布擦了擦把手。

「拍完了就回吧,我得擦地了。」

葉棠乾笑了一聲,收起手機退到門檻邊。

「行,那方哥你先忙。」

看著葉棠退回301,方澤反手將防盜門扣上,插銷推到底。

上午九點半,方澤坐在客廳的小方桌前,翻開了黑皮硬面抄。

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彭姐的微信頭像,背景音裡隱約傳來卡車的轟鳴聲。

「小方啊,鑫源唐經理帶車來給現錢,五毛一斤當場結清,姐這棟樓的廚餘只能給他了。」

方澤神色如常,在手機屏幕上敲下一行字發過去:

「沒事彭姐,做生意理所應當,您忙。」

剛退出來,他點開老周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還停在上週。

老周連招呼都沒打,一早直接讓鑫源的貨車把廚餘桶全拉空了。

方澤拿起圓珠筆,在硬面抄的扉頁劃下一條豎線。

左邊寫上吳伯的樓棟,每週產出約四十斤爛菜餿水。

樓下鋪面的捲簾門突然被拍得嘩嘩響。

方澤下樓拉開捲簾門,開小超市的錢老闆正帶著伙計搬進兩個紙箱。

紙箱裡裝滿了受潮的即食麵、發硬的蛋糕和脹氣的酸奶。

錢老闆拉開一把塑料摺疊椅坐下,抹了把汗。

「小方,昨天鑫源那個姓唐的又跑我店裡去了。」

「開口就是一塊錢一斤,要包圓我庫房裡所有過期貨。」

方澤遞過去一瓶常溫綠茶。

「錢叔怎麼沒賣給他?」

錢老闆擰開綠茶喝了一大口。

「那天你沒攔我,我反倒不好意思簽給別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這兩箱二十來斤,你先拿去喂你的菌。」

方澤看著地上的紙箱,點了點頭。

「謝了錢叔。」

送走錢老闆,方澤回到桌前,在黑皮本上記下數字。

吳伯樓棟四十斤,錢老闆兩箱二十斤,合計六十斤。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曆,「週六」那一格被他用紅筆圈著。

陳皮說過,禮歸宗門,七日之數另計。

辟邪爐七日一飽,不少於一百斤,離底線還差四十斤。

他怕秤不準,想按一百二十斤備,那就還缺六十斤。

老油儲備昨晚已經清空,彭姐和老周那兩棟又被鑫源用現錢拿走了,再找人情也湊不出這個數。

方澤起身上樓,鎖死302的房門。

他伸手從褲兜裡摸出那枚青銅客卿令。

巴掌大的金屬令牌入手溫潤,正中凸刻的篆字隱隱透出一股微熱。

方澤走到老容聲冰箱前,湊上前對著門板邊框哈出一口熱氣。

白濛濛的水汽迅速凝成一層細密的薄霜。

方澤左手攥著溫熱的客卿令,右手食指先在白霜上劃了四個字:

「他門何在?」

白霜微微一顫,散開又聚攏:

「未至其時,不可言。」

方澤抹平霜面,又劃出五個工整的楷體字:

「何處得陳穢?」

門板上的白霜迅速散開,重組為一行古樸的篆書霜字:

「汝界之人,家家有陳物而不自知。」

方澤盯著那行霜白小字,嘴裡喃喃念了一遍。

「家家有陳物而不自知……」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廚房頂上的老式吊櫃。

方澤搬來塑料凳踩上去,一把拉開佈滿油煙的櫃門。

在發黃的鹽袋和乾辣椒深處,赫然躺著兩把用草繩捆著的乾掛麵。

方澤握著掛麵跳下凳子,翻過來看了一眼生產日期。

包裝袋上落著一層厚灰,早就過期了整整大半年。

鑫源買得下各棟樓的廚餘大桶,買不下每家每戶櫃子深處被忘掉的過期貨。

回到鋪面後廚,方澤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

店裡的排污管道年久失修,水槽下水口一直泛著一股死泥般的餿臭味。

方澤從貼身口袋掏出那個溫潤的玉質小綠瓶。

瓶裡的淡綠色液體還剩大半,他拿出一隻洗乾淨的五升純淨水桶接滿自來水。

傾斜瓶口,僅僅一滴碧綠的液滴墜入水中。

整桶水泛起一陣極淡的青色漣漪,隨即重新化為無色透明。

方澤舀起半塑料杯兌好的水,順著散發惡臭的水槽下水口倒了下去。

水槽裡翻湧的餿臭味頓時消散得乾乾淨淨。

周圍只剩下一股如雪水融化後的清涼氣息。

一滴兌五升水依舊管用,瓶裡的存量省著點,足夠應付幾次回收日。

五升水能灌滿整整十個小礦泉水瓶。

他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街道環保辦主任劉紅梅的號碼。

「劉主任,我是方澤。」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檔案夾的嘩啦聲。

「小方啊,找我有事?」

方澤握著手機走到門口。

「我想在服務點門口搞個活動,讓街坊拿過期食品來免費換除臭水,給老舊管網除味,跟您報備一下政策。」

電話那頭傳來劉紅梅乾脆的聲音。

「便民公益好事街道贊成,但記住一條,送可以,敢收錢賣立馬查你。」

方澤握著手機應了一聲。

「明白,純公益,憑本村門牌號領取。」

掛了電話,方澤坐到電腦前,打開了設計軟件。

標題用高飽和度的黃底紅字,字號直接拉到最大。

中央最醒目的「過期食品」四個字被加粗標紅,下方印著規則:

「澤淨環境・城中村過期食品回收日」

「帶一袋過期食品,換一瓶下水道除味水!」

「限本村住戶,憑門牌領取。」

彩色噴墨打印機嗡嗡作響,一張張海報帶著油墨香氣吐了出來。

吳伯捏著一根煙溜達進來,低頭看著剛印好的海報樂了。

「哎喲小方,你這弄得跟超市促銷似的!」

二樓的小鄧正叼著吸管下樓,一伸脖子湊了過來。

「澤哥,你這要搞大活動?」

沒等方澤說話,小鄧已經掏出手機對著桌上的海報拍了一張。

「我這就發租戶群和大隊群裡!」

方澤剛抬起手。

「等等,先別——」

小鄧的手指已經在屏幕上點了發送。

捲簾門外飄過一陣微風,葉棠手裡拎著煎餅果子正巧路過。

她掃過桌上的海報,腳步猛地頓在鋪面門口。

「過期食品換除味水,還能憑門牌號免費領?」

葉棠興奮地抓起一張剛印好的海報。

方澤伸手想要拿回海報。

「葉小姐,這是社區排污宣傳,不用發網上。」

葉棠靈活地側身躲開。

「那怎麼行!」

她把鏡頭對準海報拍了幾秒,拇指在屏幕上一點。

「我三十萬粉的同城號幫你喊一嗓子,保證明天整條巷子排隊!」

「別發——」

「已經發出去了!」

方澤看著屏幕上跳出的同城發布提示,把手機扣在桌上。

週五夜裡八點半,城中村巷子裡的喧鬧漸漸沉寂。

海報已經被阿柯和老韓貼滿了附近的垃圾桶和宣傳欄。

十個小礦泉水瓶碼在牆角,灌滿了兌好的除味水,旁邊還摞著兩箱空瓶。

方澤的手機突然在安靜的店鋪裡響起,屏幕上顯示著一串沒有備註的本地號碼。

方澤按下免提,將手機平放在桌上。

「方老弟,晚上好啊。」

聽筒那頭傳來唐連貴慢條斯理的聲音。

「城中村的視頻傳得真快,連我們嚴總都刷到了。」

方澤靠在椅背上。

「唐經理大晚上打電話,有何貴幹?」

聽筒裡傳來一聲輕笑。

「沒什麼大事,就是跟老弟通個氣。」

「做生意各憑本事,老弟大費周折送除味水,未免小家子氣了。」

唐連貴頓了頓,像在看手邊的什麼東西。

「嚴總吩咐了,明天上午九點,我們鑫源的兩輛大貨車也會停在巷口。」

「過期食品論斤收購,一斤一塊,現場點現鈔。」

方澤伸手把桌上的海報整齊收攏進紙盒,按滅了手機屏幕。

「行啊,明早巷口見,看誰攤子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