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薄冰被吳伯鏟成一堆碎泥水,他那雙塑料雨靴在地磚上踩得吱吱響。
吳伯手裡拎著半截生鏽的鐵皮鏟子,站在302門口抹了把熱汗。
「小方,要不要讓街角的劉師傅上來幫你看看壓縮機?」
方澤側身擋在門口,手裡捏著半卷透明膠帶。
「不用麻煩了吳伯,老毛病而已。」
吳伯伸長脖子往黑洞洞的客廳裡瞄。
「真不用?」
「真不用,老電器我自己拆過,線路我熟。」
話音未落,對面301的防盜門咔嗒一聲推開。
葉棠穿著一件米白色衛衣,手裡舉著防抖雲台和手機。
「方哥早啊!」
葉棠笑吟吟地邁步跨過走廊。
「昨晚說好的,白天我得來參觀你的老冰箱。」
方澤面色平靜地看著鏡頭。
「進來看吧,別踩髒了吳伯剛拖的地。」
屋裡空空蕩蕩,昨晚那十三隻藍色方桶早沒了蹤影。
地上只倒扣著一隻大紅塑料桶,乍看就像裝拖把的破桶。
葉棠目光在空蕩蕩的客廳轉了一圈,快步走向廚房那台老容聲冰箱。
「就是這台?」
方澤走過去拉開冷藏室的門。
隔板上只有三瓶拆了封的礦泉水,最底層橫著半袋乾癟吐司。
葉棠對著冰箱內部錄了兩秒,嘴角微微撇了撇。
「就這?」
她失望地垂下雲台,順手用食指在冰箱外側的金屬門板上摸了一下。
指尖剛碰到鐵皮,葉棠猛地打了個激靈,縮回了手。
「嘶……」
葉棠揉著指腹,眼神驚詫地盯著灰白的冰箱門。
「這門板怎麼比冰塊還涼?」
方澤順手把冰箱門合上。
「老容聲的發泡保溫層厚,冷氣散得慢。」
方澤抓起門邊的抹布擦了擦把手。
「拍完了就回吧,我得擦地了。」
葉棠乾笑了一聲,收起手機退到門檻邊。
「行,那方哥你先忙。」
看著葉棠退回301,方澤反手將防盜門扣上,插銷推到底。
上午九點半,方澤坐在客廳的小方桌前,翻開了黑皮硬面抄。
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彭姐的微信頭像,背景音裡隱約傳來卡車的轟鳴聲。
「小方啊,鑫源唐經理帶車來給現錢,五毛一斤當場結清,姐這棟樓的廚餘只能給他了。」
方澤神色如常,在手機屏幕上敲下一行字發過去:
「沒事彭姐,做生意理所應當,您忙。」
剛退出來,他點開老周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還停在上週。
老周連招呼都沒打,一早直接讓鑫源的貨車把廚餘桶全拉空了。
方澤拿起圓珠筆,在硬面抄的扉頁劃下一條豎線。
左邊寫上吳伯的樓棟,每週產出約四十斤爛菜餿水。
樓下鋪面的捲簾門突然被拍得嘩嘩響。
方澤下樓拉開捲簾門,開小超市的錢老闆正帶著伙計搬進兩個紙箱。
紙箱裡裝滿了受潮的即食麵、發硬的蛋糕和脹氣的酸奶。
錢老闆拉開一把塑料摺疊椅坐下,抹了把汗。
「小方,昨天鑫源那個姓唐的又跑我店裡去了。」
「開口就是一塊錢一斤,要包圓我庫房裡所有過期貨。」
方澤遞過去一瓶常溫綠茶。
「錢叔怎麼沒賣給他?」
錢老闆擰開綠茶喝了一大口。
「那天你沒攔我,我反倒不好意思簽給別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這兩箱二十來斤,你先拿去喂你的菌。」
方澤看著地上的紙箱,點了點頭。
「謝了錢叔。」
送走錢老闆,方澤回到桌前,在黑皮本上記下數字。
吳伯樓棟四十斤,錢老闆兩箱二十斤,合計六十斤。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曆,「週六」那一格被他用紅筆圈著。
陳皮說過,禮歸宗門,七日之數另計。
辟邪爐七日一飽,不少於一百斤,離底線還差四十斤。
他怕秤不準,想按一百二十斤備,那就還缺六十斤。
老油儲備昨晚已經清空,彭姐和老周那兩棟又被鑫源用現錢拿走了,再找人情也湊不出這個數。
方澤起身上樓,鎖死302的房門。
他伸手從褲兜裡摸出那枚青銅客卿令。
巴掌大的金屬令牌入手溫潤,正中凸刻的篆字隱隱透出一股微熱。
方澤走到老容聲冰箱前,湊上前對著門板邊框哈出一口熱氣。
白濛濛的水汽迅速凝成一層細密的薄霜。
方澤左手攥著溫熱的客卿令,右手食指先在白霜上劃了四個字:
「他門何在?」
白霜微微一顫,散開又聚攏:
「未至其時,不可言。」
方澤抹平霜面,又劃出五個工整的楷體字:
「何處得陳穢?」
門板上的白霜迅速散開,重組為一行古樸的篆書霜字:
「汝界之人,家家有陳物而不自知。」
方澤盯著那行霜白小字,嘴裡喃喃念了一遍。
「家家有陳物而不自知……」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廚房頂上的老式吊櫃。
方澤搬來塑料凳踩上去,一把拉開佈滿油煙的櫃門。
在發黃的鹽袋和乾辣椒深處,赫然躺著兩把用草繩捆著的乾掛麵。
方澤握著掛麵跳下凳子,翻過來看了一眼生產日期。
包裝袋上落著一層厚灰,早就過期了整整大半年。
鑫源買得下各棟樓的廚餘大桶,買不下每家每戶櫃子深處被忘掉的過期貨。
回到鋪面後廚,方澤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
店裡的排污管道年久失修,水槽下水口一直泛著一股死泥般的餿臭味。
方澤從貼身口袋掏出那個溫潤的玉質小綠瓶。
瓶裡的淡綠色液體還剩大半,他拿出一隻洗乾淨的五升純淨水桶接滿自來水。
傾斜瓶口,僅僅一滴碧綠的液滴墜入水中。
整桶水泛起一陣極淡的青色漣漪,隨即重新化為無色透明。
方澤舀起半塑料杯兌好的水,順著散發惡臭的水槽下水口倒了下去。
水槽裡翻湧的餿臭味頓時消散得乾乾淨淨。
周圍只剩下一股如雪水融化後的清涼氣息。
一滴兌五升水依舊管用,瓶裡的存量省著點,足夠應付幾次回收日。
五升水能灌滿整整十個小礦泉水瓶。
他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街道環保辦主任劉紅梅的號碼。
「劉主任,我是方澤。」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檔案夾的嘩啦聲。
「小方啊,找我有事?」
方澤握著手機走到門口。
「我想在服務點門口搞個活動,讓街坊拿過期食品來免費換除臭水,給老舊管網除味,跟您報備一下政策。」
電話那頭傳來劉紅梅乾脆的聲音。
「便民公益好事街道贊成,但記住一條,送可以,敢收錢賣立馬查你。」
方澤握著手機應了一聲。
「明白,純公益,憑本村門牌號領取。」
掛了電話,方澤坐到電腦前,打開了設計軟件。
標題用高飽和度的黃底紅字,字號直接拉到最大。
中央最醒目的「過期食品」四個字被加粗標紅,下方印著規則:
「澤淨環境・城中村過期食品回收日」
「帶一袋過期食品,換一瓶下水道除味水!」
「限本村住戶,憑門牌領取。」
彩色噴墨打印機嗡嗡作響,一張張海報帶著油墨香氣吐了出來。
吳伯捏著一根煙溜達進來,低頭看著剛印好的海報樂了。
「哎喲小方,你這弄得跟超市促銷似的!」
二樓的小鄧正叼著吸管下樓,一伸脖子湊了過來。
「澤哥,你這要搞大活動?」
沒等方澤說話,小鄧已經掏出手機對著桌上的海報拍了一張。
「我這就發租戶群和大隊群裡!」
方澤剛抬起手。
「等等,先別——」
小鄧的手指已經在屏幕上點了發送。
捲簾門外飄過一陣微風,葉棠手裡拎著煎餅果子正巧路過。
她掃過桌上的海報,腳步猛地頓在鋪面門口。
「過期食品換除味水,還能憑門牌號免費領?」
葉棠興奮地抓起一張剛印好的海報。
方澤伸手想要拿回海報。
「葉小姐,這是社區排污宣傳,不用發網上。」
葉棠靈活地側身躲開。
「那怎麼行!」
她把鏡頭對準海報拍了幾秒,拇指在屏幕上一點。
「我三十萬粉的同城號幫你喊一嗓子,保證明天整條巷子排隊!」
「別發——」
「已經發出去了!」
方澤看著屏幕上跳出的同城發布提示,把手機扣在桌上。
週五夜裡八點半,城中村巷子裡的喧鬧漸漸沉寂。
海報已經被阿柯和老韓貼滿了附近的垃圾桶和宣傳欄。
十個小礦泉水瓶碼在牆角,灌滿了兌好的除味水,旁邊還摞著兩箱空瓶。
方澤的手機突然在安靜的店鋪裡響起,屏幕上顯示著一串沒有備註的本地號碼。
方澤按下免提,將手機平放在桌上。
「方老弟,晚上好啊。」
聽筒那頭傳來唐連貴慢條斯理的聲音。
「城中村的視頻傳得真快,連我們嚴總都刷到了。」
方澤靠在椅背上。
「唐經理大晚上打電話,有何貴幹?」
聽筒裡傳來一聲輕笑。
「沒什麼大事,就是跟老弟通個氣。」
「做生意各憑本事,老弟大費周折送除味水,未免小家子氣了。」
唐連貴頓了頓,像在看手邊的什麼東西。
「嚴總吩咐了,明天上午九點,我們鑫源的兩輛大貨車也會停在巷口。」
「過期食品論斤收購,一斤一塊,現場點現鈔。」
方澤伸手把桌上的海報整齊收攏進紙盒,按滅了手機屏幕。
「行啊,明早巷口見,看誰攤子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