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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長老太胖,一尺過不來

防盜鋼門外又傳來兩記急促的拍門聲,門縫後那道兩米多高的枯瘦身影猛地一頓。洗得發白的粗麻兜帽底下,焦黃乾癟的鼻子狠狠抽動了兩下。

一道沙啞陰沉的聲音直接避開空氣,在方澤腦海深處炸開:

「何人,好重的生鮮氣。」

方澤後背緊貼著白灰牆壁,掌心裡的黃色鋼捲尺捏得發出金屬脆響。門後極度蜷曲的陳皮眼球泛起灰白霧氣,乾癟青灰的臉頰猛地抽搐了一下。

「爐主何意?」

陳皮的神念驟然拔高:

「吾宗只食陳腐,不食生人!」

門外傳來葉棠扯著嗓子的喊聲。

「方澤,你是不是睡著了?」

陳皮將身前那盞搖曳如豆的土黃色燈籠往甬道側邊挪了挪,龐大的骨架順著陰影縮回了半尺。

「爐主自便,吾候之。」

方澤吐出一口白氣,快步走到門前摘下防盜鏈,把厚重的防盜鋼門閃開一條容人側身的窄縫。他迅速閃身出門,反手咔嗒一聲將防盜門虛掩帶上。

原本發黃斑駁的牆皮上凝著一層粗糙白霜,聲控燈照得水泥走廊如冷凍庫般寒氣刺骨。葉棠套著毛茸茸的粉色睡衣、踩著棉拖鞋,雙手舉著手機手電筒照在302門前。

「你可算開門了!」

葉棠嘴裡哈出一大團濃白水汽。

「你看地上這層霜,跟下雪似的!」

302門縫底下的白霜積了足有半寸厚,一路蔓延到了樓道鐵柵欄那頭。方澤雙手插進褲兜,臉色冷淡如常。

「老容聲冰箱的壓縮機爆了,管子漏氟。」

葉棠拿著手機往前挪了半步,眼神狐疑。

「漏氟利昂能結這麼厚一層霜?」

她探著脖子想越過方澤的肩膀往門縫裡看,方澤橫跨半步,寬闊的肩背將門縫擋得嚴嚴實實。

「高濃度氟利昂有毒,別湊過來聞。」

葉棠踮起的腳尖頓了頓,方澤抬起下巴指了指301的防盜門。

「進去把門關死,明早我找人來抽空修管子。」

葉棠被他平靜的眼神盯得縮了縮脖子,伸手裹緊睡衣領口。

「真漏氟啊?」

她揉了揉凍得發紅的鼻尖,打了個寒顫。

「那我明天白天得來看看你家冰箱。」

方澤面無表情地按住門把手。

「明天修好再說,趕緊回去。」

葉棠轉身溜回301門後,咔嗒一聲反鎖了房門。

方澤側身閃回屋內,迅速將防盜鋼門反鎖兩道,防盜鏈扣死在槽裡。屋裡的溫度比走廊還要低上幾分。

十三隻藍色方桶排在兩側,中間那尊青銅鼎爐散發著幽冷光澤。老舊冰箱的門板依舊停留在拉開一尺的位置。

傾斜向下的青石甬道深處徐徐吹送微溫乾燥的熱風,混雜著濃郁的老醋與老醬香。陳皮將兩米多高的身子縮在門後狹縫裡,安靜等候著。

方澤走回客廳中央,在距離冰箱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們長老呢?」

方澤垂眸看著門後的枯瘦老僕。

「霜字上不是說長老要親自謝客?」

陳皮抬起青灰色的長臉,灰白的眼珠裡沒有絲毫玩笑之意。低沉的神念在方澤腦海中一本正經地響起:

「長老腰圍七尺,門開一尺。」

方澤看著那道剛好三十三公分寬的門縫,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確實過不來。」

陳皮五根焦黃乾裂的長指微微一勾,隔空掀開了最近一隻塑料桶的密封圈。那桶是在老菜市場總排污井抽出來的死蠟老油。

酸石蠟混合著陳年黃豆醬的厚重氣息在客廳裡飄散開來。陳皮指尖挑起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黑油送進嘴裡,喉結緩緩滑動,枯瘦的胸膛深深起伏著。

「十五年,有醬香。」

陳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極品。」

方澤指了指滿地的十三隻桶,以及正中央的幾包威化餅乾和一鐵盒月餅。

「全在這兒了,六百多斤,還有幾盒過期的點心,拿走吧。」

陳皮麻袍袖口輕輕一拂,青石甬道深處生出一股無聲的牽引力。十三隻沉重的藍色方桶連同餅乾鐵盒輕飄飄浮離地磚,排成一列順著那一尺寬的門縫滑了進去。

轉眼之間客廳存貨被吸得乾乾淨淨,原本擁擠的一室一廳頓時空曠下來。

陳皮眼底那抹飢饉的灰霧淡去不少。

「此乃宗門之禮,非門之飽。」

「禮歸宗門,七日之數另計。」

「上一位常饋陳物之人,姓褚。」

方澤目光微動。

「褚明的三叔?」

陳皮緩緩點頭,深陷的眼眶裡浮起幾分感慨。

「二十年間,每歲冬日,褚老總會在門縫塞一罈過期臘八醋。」

他指尖在粗麻長袍上輕輕摩挲。

「那罈醋醃透了陳蒜,酸烈刺鼻,老朽至今記得其味。」

方澤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鋼捲尺。

「他侄子前陣子塞了一塊生牛肉,被咬掉兩根手指。」

陳皮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門的牙,非吾宗本意。」

他聲音平靜地在方澤腦海中解釋。

「門通兩界,飢餒自守,見生肉自會合閘。」

陳皮目光轉向青石甬道最深處的那點微光。

「吾界之物,不腐……」

話未說完,陳皮猛地收住話頭,乾癟的喉嚨裡溢出一聲乾咳。

「長老有訓,宗外之言不可過深。」

方澤握著鋼捲尺上前一步,直視著門縫後的身影。他聲音乾脆俐落。

「既然今天當面見著了,先立個規矩。」

「以後不管門開幾尺,你們宗門的人,一個都不准跨過這道門檻。」

方澤緊盯著陳皮的眼睛。

「門也不准再開大。」

陳皮沒有絲毫猶豫,爽快地點了點頭。

「爐主放心,吾宗亦有此意。」

他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心有餘悸。

「門開得愈闊耗陳穢愈巨,如今這一尺已耗盡三座偏殿存糧,再大吾宗也供養不起。」

陳皮伸手探入破爛麻袍深處,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物件放在冰箱冷藏室的塑料門邊上。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青銅令牌,表面泛著斑駁銅綠,正中凸刻著兩個古樸篆字:客卿。

「長老所託,此乃客卿令。」

陳皮收回手臂。

「握此物於霜上行文,對端有問必回。」

方澤上前伸手拿起令牌,金屬入手溫潤微熱,竟完全感覺不到半點寒氣。

陳皮挑起那盞土黃燈籠朝甬道後方退去,在即將完全沒入陰影的瞬間腳步頓住。

「還有一事,長老命老朽告誡爐主。」

方澤抬起眼皮。

「說。」

陳皮沙啞的神念在方澤腦海中幽幽迴盪:

「汝界之中,不止此一門。」

燈籠的光暈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門所食非陳腐之物,爐主日後行事慎之。」

方澤心頭猛地一跳,急聲追問:

「他門在哪,收什麼?」

甬道深處沒有再傳來任何回應,陳皮化作一團淡灰霧氣與微光一同消散。青石甬道如潮水般褪去,老舊容聲冰箱原本的塑料內膽和照明燈重新浮現。

伴著一聲沉悶的機簧合槽聲,冰箱門自行合攏,門封膠條嚴嚴實實吸附在金屬框上。牆上的石英鐘清脆跳動,零點四十五分,子時三刻整。

客廳中央的辟邪爐嗡鳴了一聲,紫晶那點微芒隨之斂去,恢復了先前的模樣,整間屋子的極寒悄然消退。方澤快步上前,拎起地上的大紅塑料桶,嚴嚴實實扣在辟邪爐上。

早上七點半,城中村改建小區三樓走廊的白霜化作黑水,在背陰的水泥地上結出了一層薄薄脆冰。樓道裡傳來吳伯氣急敗壞的罵聲。

「見了鬼了!」

吳伯套著黑膠雨靴、握著爛布條拖把,一邊使勁推著地上的薄冰一邊衝著走廊發火。

「大秋天的走廊結冰,排水管一滴水都沒漏,誰家冷氣開成這副德行?」

302的鋼門拉開,方澤拎著一袋廚餘垃圾走了出來。吳伯扶著老腰直起身,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

「小方你出來看看,這走廊滑得能摔死人!」

方澤面色平靜地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昨晚我屋裡老冰箱氟利昂漏了,剛排完氣,辛苦吳伯。」

吳伯接過煙夾在耳廓上,搖頭嘆著氣繼續拿拖把鏟冰。

方澤兜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租戶群裡二樓的小鄧連發三條短視頻鏈接,後面跟了一排驚恐尖叫的表情包。

「臥槽,大家快看,咱們三樓昨晚下大雪了!」

方澤點開最頂上的鏈接,視頻標題赫然寫著一行醒目大字:【城中村奇事!我家隔壁半夜下雪了,走廊結霜三寸厚!】

視頻發布者正是「棠棠在城中村」。鏡頭裡葉棠拿著手電筒照著霜牆,臉上全是誇張的震驚。

背景畫面一角隱約能看見方澤擋在門縫前的身影,以及門縫底處溢出的絲絲白霧。屏幕右下角的點讚紅心已跳到了十二萬八千,每跳動一次都在以幾百上千瘋狂向上翻滾。

方澤單手插兜,五指緊緊攥住那枚溫熱的青銅客卿令,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瘋狂翻滾跳動的六位數點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