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早上八點半,城中村改建小區三樓。
方澤剛刷完牙,脖子上搭著一條褪色的灰毛巾。
客廳的防盜鐵門突然被輕輕敲響,聲音清脆有節奏。
方澤走到門後,湊到貓眼前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七八歲模樣,高馬尾扎得乾淨俐落,穿一件米灰色的寬大連帽衛衣。
她手裡拎著一隻鼓囊囊的紅色塑料袋,袋角頂出一塊掉漆的鐵盒子邊緣。
方澤解開門閂,防盜鏈掛在槽裡,門只閃開一掌寬的縫隙。
姑娘看見門縫裡的眼睛,嘴角立刻彎起兩個淺淺的酒窩。
「早啊,302哥!」
方澤手扶著門沿。
「有事?」
「我住對面301,昨晚剛搬進來的,我叫葉棠。」
葉棠晃了晃手裡的紅色塑料袋,裡面的包裝袋發出一陣塑料紙的窸窣脆響。
「聽說302哥專門收臨期和過期食品?我整理行李清出來一堆,扔了怪可惜的,拿來給你當見面禮。」
方澤垂下眼皮掃了一眼塑料袋。
裡面塞著幾大包拆了口的威化餅乾,邊緣已經受潮發軟,底下壓著一盒去年中秋的鐵盒月餅,防偽碼都磨花了。
方澤語氣平靜。
「誰告訴你我收過期食品的?」
「二樓那個小鄧發的視頻啊。吳伯也說了,你叫方澤。」
葉棠笑得自然,空著的左手掏出手機晃了晃。
「視頻評論區好多街坊留言,說你家天天倒餿水收廢料,連長白毛的麵包和陳年老醋都要。」
「我剛好在網上做同城自媒體,帳號叫『棠棠在城中村』,有三十來萬粉絲呢。」
她往前挪了半步,兩隻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門縫。
「我想著同住一個屋簷下就是緣分,順便拍一期城中村奇人異事的探店短視頻,拍拍你那包能通死井的神沙,你看行不行?」
方澤單手摘下防盜鏈,將門推開半尺,乾脆地接過了塑料袋。
袋子入手微沉,一股受潮餅乾的甜膩混著老月餅的哈喇味直往上冒。
「東西我收了,視頻不能拍。」
葉棠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她腳尖微微踮起,順著門縫探著脖子往客廳裡瞄。
視線越過方澤的肩膀,一眼便看見客廳地磚正中央倒扣著一隻大紅塑料桶。
「302哥,你在客廳地磚上扣個大桶幹嘛呢?在家裡養什麼稀罕物?」
方澤握住把手往回一拉,門縫瞬間縮窄了一半。
「養菌。」
葉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歪著腦袋看著門板。
「什麼菌還得扣個大桶在客廳地磚上養啊?那我改天可得來好好參觀參觀你的菌。」
方澤面無表情。
「菌嬌氣,見生人生氣容易死。」
說完,他咔嗒一聲把門合上,反鎖了兩道。
上午九點半,樓下一樓澤淨環境鋪面。
吳伯戴著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頭,手裡捏著一疊租賃合同核對。
方澤跨過門檻進屋,拉開折疊椅坐下。
「吳伯,三樓走廊那道鐵柵欄,你給301鑰匙了?」
吳伯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抬頭看他。
「給了啊,趙金鳳退回來的鑰匙剛好轉給她,總不能讓人家天天翻鐵柵欄吧。」
「你昨晚在微信裡說,她一次性付了三個月現金?」
「可不是嘛,整整七十五張紅票子,連驗鈔機都省了,點得我手指頭發酸。」
吳伯把合同塞進抽屜,神情有些得意。
「身分證複印件我也核對了,手續全得很,說是外地來做自媒體拍短視頻的,小姑娘說話又甜又客氣。」
方澤轉頭看了一眼巷口來往的電動車。
「昨晚我上樓,聽見她在屋裡打電話,說她就在我隔壁,她住進來了。」
吳伯愣了愣,隨即抓起桌上的紫砂壺笑出了聲。
「小姑娘跟家裡報平安而已,你別被趙金鳳搞得疑神疑鬼的。」
方澤沒再說話,拍了拍褲腿站起身。
上午十一點到下午兩點半,城西第九、第十口排污井。
老韓插好膠管抽油,方澤在抽到見底時撒下一撮淨穢砂,殘留黑泥化作清流順渠沖走。
兩口井又抽出兩桶陳年油渣。
連同昨夜從老菜市場拉回來的八桶與前天的三桶,鋪面後廚整齊碼放了十三隻藍色方桶。
方澤站在水龍頭前洗手,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聲。
是一條彩信。
點開縮略圖,是一張極其清晰的高畫質抓拍照片。
拍攝角度在老菜市場側門的豁口後方,透過雜草拍得一清二楚。
照片正中央,方澤正蹲在十五年未開的總隔油井邊摸過水泥縫,身後是阿柯和老韓的背影。
發信人一欄跳出兩個字:嚴總。
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字:
「方先生辛苦。」
方澤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鐘。
他指尖輕點將照片隨手歸入加密相冊,按滅屏幕塞回口袋。
晚上八點,城中村後巷。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巷子裡黑燈瞎火,只有鋪面後門透出一抹暗黃燈光。
吳伯穿著沾滿灰的白背心,阿柯戴著粗線手套,兩人合力用鋼管扁擔抬著沉重的藍色方桶,一步步往三樓樓梯挪動。
十三隻密封方桶,每隻都裝了四五十斤沉澱多年的老油和死蠟,分批抬上三樓,折騰了大半個鐘頭。
302室原本就不寬敞的一室一廳,瞬間被這十三隻方桶擠佔了一大塊地方。
雖然桶蓋密封圈壓得嚴嚴實實,但屋裡依舊隱隱瀰漫著一股老醬油混著酸石蠟的沉悶氣息。
阿柯累得坐在門檻上直喘粗氣,方澤拿了瓶冰紅茶遞給他,又抽出一張紅票子塞進他手裡。
阿柯咧嘴笑了笑把錢揣進兜裡,轉身下樓找老韓去了。
吳伯站在302門口擦著汗,眼神在滿客廳的油桶上掃來掃去。
「小方,你把這麼多臭油全弄家裡來,漏一桶天花板都得泡爛!」
方澤給吳伯倒了一紙杯溫水遞過去。
「今晚要調試菌種,鋪面後廚四面漏風溫度太低,客廳溫度正好合適。」
吳伯接過水杯喝乾,在門口磨磨蹭蹭不肯走。
「要不今晚我在樓下鋪子替你守著,防著對面新來的和鑫源的人?」
方澤接過空紙杯扔進垃圾桶,語氣平和。
「不用麻煩了吳伯,菌種安靜發酵不能見生人,您回去歇著吧。」
吳伯嘆了口氣,只得點了點頭。
「行吧,有事隨時喊我。」
吳伯扣上鐵柵欄的鎖,踩著拖鞋下了樓。
方澤剛把防盜鋼門帶上一道縫,兜裡的手機嗡嗡震了一聲。
微信彈出孫大海的消息:
「澤哥我就在樓下車裡瞇著看巷口,有動靜你朝窗外喊一聲。」
方澤看著屏幕,回了兩個字:
「謝了。」
他走回客廳,將葉棠早上送來的那袋受潮餅乾和那一鐵盒發硬的過期月餅拿了出來,整齊擺在十三隻藍色方桶正中央。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方澤反鎖防盜鋼門,將防盜鏈掛死,走到窗前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他走到客廳中央,雙手扣住那個倒扣的大紅塑料桶。
倒扣的大紅塑料桶被掀開,青銅鼎身露出地表,三隻厚重獸足穩穩踩在地磚上,饕餮紋路泛著冰冷的光澤。
鑲嵌在爐身正中的那枚紫晶,在接觸到滿屋陳穢氣息的瞬間,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紫芒。
整間客廳的空氣驟然沉降了幾分,窗玻璃上無聲無息地凝出一層薄薄的霜花。
絲絲寒白霧氣順著防盜門底的門縫,無聲無息地漫過門檻滲進外頭走廊。
十一點五十九分。
方澤走到冰箱前停下腳步。
老舊容聲冰箱原本平整的白漆門板上,突然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氣。
白氣迅速凝結成細密冰晶,在門板正上方飛快交織蔓延。
眨眼功夫,兩道古樸的篆書霜字在門面上凸顯出來:
「時至。」
字跡凝固的剎那,方澤腦海中嗡的一聲輕響,清晰浮現出這兩個字的讀音。
零點整。
客廳牆上的石英鐘秒針與分針重合。
咔噠。
一聲沉悶的機簧輕響在寂靜的客廳裡泛開。
冰箱門沒有任何外力推動,門封條自行脫開,緩緩朝外彈出。
門板劃過地磚,不多不少,剛好在拉開一尺寬的距離時硬生生頓住,彷彿被虛空中某個無形卡榫死死抵住。
方澤握著手中的黃色鋼捲尺,凝神看去。
冰箱內部原本的塑料隔板、抽屜和照明燈全都消失不見。
門縫後方呈現出的,是一條傾斜向下、深不見底的粗糙青石甬道。
一股帶著微溫的乾燥熱風從甬道深處徐徐吹出。
熱風裡沒有絲毫腐肉的臭氣,反而充斥著陳年老醋、發酵黃豆醬、陳皮以及陳年老酒糟的濃烈氣息。
在那條青石甬道的極深處,亮著一盞搖曳如豆的土黃色燈籠微光。
緊接著,一隻手從門縫後的陰影裡緩緩探了出來,搭在冰箱白色的塑料門沿上。
那隻手皮膚呈現出毫無血色的青灰色,骨節突兀嶙峋,五根手指纖長得完全超出了常人比例,指甲焦黃乾裂。
方澤目光落在那隻手上,握著鋼捲尺的手指猛然收緊。
那五根長得怪異的手指,與前幾天在冷藏室內壁霜層上留下的長指手印分毫不差。
門後的陰影中,一道足有兩米多高的枯瘦身影極度蜷曲著腰背,將腦袋探向門口的一尺狹縫。
來人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打滿粗麻補丁的褐色長袍,乾癟的胸膛起伏著,眼眶深陷,露出一對泛著灰白霧氣的眼球。
那對眼珠透過一尺門縫,死死盯著客廳裡碼放整齊的十三隻老油桶,以及地上的餅乾和月餅,喉結狠狠滑動了一下。
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直接避開了空氣振動,在方澤腦海深處轉化為清晰平靜的漢字:
「守爐人陳皮,見過爐主。」
話音未落。
砰、砰、砰!
302室堅硬的防盜鋼門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門外傳來葉棠驚詫慌亂的清脆嗓音,隔著門板砸了進來:
「302你在家嗎,外頭走廊地磚全結厚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