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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嚴總不搶爐,搶它的飯

週三上午九點,城西美食街後巷。

一輛綠色吸污罐車橫在巷口,黑色防爆管插在隔油池裡劇烈抖動,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酸腐氣。

方澤站在對面的樹蔭下咬著豆漿吸管,身側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方先生是吧?久仰大名。」

三十來歲的男人留著平頭,穿一件略顯緊繃的藍色Polo衫,手腕上盤著一串發亮的星月菩提。

他滿臉帶笑,雙手遞過來一張印著「鑫源再生資源有限公司業務經理唐連貴」的燙金名片。

方澤接過名片塞進牛仔褲口袋,指尖搓了搓硬質卡紙。

「昨兒在電話裡劉主任應該跟您提過我們了。」

「提過,你們動作挺快,十七家大戶半天就抽乾淨了。」

唐經理指了指身後那輛巨大的罐車,笑瞇瞇地湊近半步。

「討口飯吃嘛。」

「嚴總特意吩咐過做事得按規矩來,我們資質齊全走正規招標,物業也高興。」

方澤笑了笑。

「嚴總親自交代的?」

「可不是嘛,嚴總知道方先生在做排污整治,手頭缺老料。」

「只要方先生點個頭,美食街這幾噸老油,我們車隊免費給您送到樓下,要多少給多少。」

方澤看著他。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嚴總要什麼?」

唐經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笑容更深了。

「嚴總只要一個晚上,把客廳那件老物件借嚴總看上一眼,明早完璧歸趙。」

吸污車的發動機噴吐出一股帶著柴油味的黑煙,方澤把嘴裡的塑料吸管吐進垃圾桶。

「油你們留著炒菜吧。」

「替我轉告嚴總,我不做這筆買賣。」

唐經理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淡,只是撣了撣Polo衫上的灰塵。

「方先生年輕氣盛,理解,不過生意場上的事今天談不攏明天還能談。」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語氣依舊和氣。

「下午我還得去拜訪老周和彭姐,聽說他們那幾棟樓每天的廚餘垃圾也不少。」

「我們鑫源有大型生物降解池,廚餘清運我們倒貼錢收。」

說完,他朝方澤客氣地欠了欠身,轉身朝罐車走去。

中午十二點,澤淨環境鋪面。

吳伯拿著抹布使勁擦桌,老韓蹲在門檻邊一口接一口抽著悶煙,腳邊落了一堆灰。

阿柯靠在後門邊刷著短視頻,櫃檯上的二手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方澤走過去提起聽筒。

「澤淨環境。」

「小方啊,我是彭姐。」

電話那頭傳來彭姐略顯尷尬的笑聲。

「剛才鑫源穿藍衣服的唐經理找我了,給了我一份合同。」

「樓裡住戶清出來的剩飯餿水只要裝桶放樓下,他們按五毛錢一斤現結,我那棟樓二十多戶,每週也有一百多斤呢。」

方澤語氣平靜。

「彭姐,你想賣就賣。」

「你要是也能出五毛,姐肯定留給你啊,畢竟大家都是鄰居。」

「我給不了,我這兒只負責清運,不收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彭姐乾笑了兩聲。

「那姐就先簽鑫源了,不過樓底下的排污井要是堵了,姐還是找你!」

「行,井我照樣管。」

方澤掛斷了電話。

吳伯把抹布往桌上狠狠一摔,氣得直喘粗氣。

「當初化糞池漫水求爹告娘,現在見著幾毛錢就跟狗見了骨頭似的,老周那邊估計也懸了!」

方澤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做生意的算盤,攔不住的。」

一直蹲在門口的老韓掐滅煙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

老韓走到櫃檯前,神色有些認真。

「方老闆,鑫源在收美食街和樓裡的油水,可有處地方他們絕對沒去過。」

方澤抬眼看他。

「哪裡?」

「老菜市場底下那口總隔油井。」

老韓指了指南邊,吳伯愣了一下,說那地方都砌牆關閉三年多了。

「是關了三年,可七八年前我跟老馬去報過價。」

老韓在空中比劃著。

「那是個老市場,最鼎盛時有四十多家滷肉鋪、二十家熟食檔和兩家大型炸物鋪。」

「所有的廢油老鹵渣全排進地底大油池,當年老馬開價三萬清淤,攤主湊不齊錢,從建市場算起十五年一直沒掏過。」

方澤放下手裡的水杯。

「十五年沒人動過?」

「後來市場拆遷鬧糾紛直接砌牆封死,底下的老油少說沉了十幾年,早結成了死蠟。」

「鑫源的泵抽不動死蠟,他們看不上,也懶得費那功夫。」

方澤看著神色篤定的老韓。

「老韓,你懂的地方不少。」

「幹了二十年下水道,這片地皮底下哪裡有油,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下午兩點,方澤撥通了劉紅梅的辦公室電話。

「劉主任,我想問問老菜市場底下的管網。」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劉紅梅顯得有些疑惑。

「那片地因產權糾紛停工了三年,現在是街道託管的閒置地塊,你打聽那裡幹什麼?」

「老市場的總排污井也是城中村排污系統的一部分吧?」

「連著呢,前幾年雨季還往外泛過臭水,按大合同紅線它確實算在整治名單裡。」

劉紅梅在電腦上調出了圖紙。

方澤直接表明意圖。

「我想今晚把它清了。」

「那地方沒通電黑燈瞎火全是爛泥瓦礫,就算清了也只能按普通排污井一口三千結算,不加錢的。」

「不加錢,算第八口就行。」

劉紅梅笑著答應了下來。

「行,我跟市場門口看門的王大爺打個招呼,給你們留個側門。」

晚上八點半,城西老菜市場。

一輛拆空後座的銀灰色長安麵包車熄了燈,悄無聲息地停在市場側門的泥地裡。

車廂裡塞著八隻乾淨的二十五升藍色方桶、一台柴油抽油泵,以及兩捆黑膠管。

孫大海右手吊著厚重的石膏縮在駕駛座上,用左手把車窗搖開一條縫隙。

「澤哥,醫生說胳膊不能見風,我就在車裡看著車吧?」

「你在車裡看著車。」

老韓和阿柯把抽油泵抬了下來,穿著黑運動服的小鄧舉著自拍桿興沖沖跟在後面。

「澤哥,這地方太有氛圍了,簡直像廢墟探險!」

方澤看了他一眼。

「手機收起來。」

小鄧縮了縮脖子,趕緊把自拍桿揣進口袋。

虛掩的小鐵門內一片死寂,地上鋪著碎瓦礫和乾枯菜葉的黑灰,空氣裡飄著發霉的土腥味。

手電筒的光柱在空曠通道中晃動,照亮兩旁一排排拉下的生鏽捲簾門。

路過通道中段時,手電光掃過左側一塊寫著「霍記醬園」的掉漆木招牌。

門縫裡隱約透出陳年豆豉與黃豆醬發酵的酸鹹氣息,方澤看了一眼便移開手電。

「到了,就是這兒。」

老韓在一處水泥地坪前停下腳步,手電光露出一個一米半寬的巨型鑄鐵井蓋。

井蓋周圍凝結著厚厚一層發黑的油漬,老韓與阿柯合力用撬棍猛壓,鐵蓋摩擦著水泥被掀開一道半尺寬的口子。

十五年來上百噸老鹵油與油渣發酵的陳年惡臭頓時噴湧而出,酸臭中裹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阿柯捂著肚子蹲在地上乾嘔,老韓也被嗆得連連咳嗽,急忙抓起防毒面具套在臉上。

方澤站在井口邊,趁著眾人避臭的瞬間拔開內袋裡玉質小綠瓶的塞子。

他用食指沾了一滴微小液珠,俯身假裝檢查井沿,順勢抹在水泥裂縫上。

極其微弱的草木清香漫延開來,幾秒內便將窒息的惡臭壓成了沉悶的陳年酸氣。

老韓拉下面具吸了一口氣,滿臉納悶。

「咦?這味兒怎麼散得這麼快?」

「通風了吧,老韓,幹活。」

老韓把防爆粗管捅進深坑,阿柯跑過來拽響了柴油泵。

黑膠管瞬間繃得筆直,第一股濃黑如瀝青的死蠟老油噴進第一隻藍方桶裡,發出沉重的噗嗤聲。

老韓拿著手電筒往裡照,眼珠發亮。

「好東西,這絕對是頂級的陳料!」

小鄧忍不住又掏出手機想拍,方澤伸手直接蓋住了他的手機鏡頭。

「老市場是封閉區,視頻發出去引來環保徹查,你是想讓我鋪子被封還是想自己的號被封?」

小鄧打了個激靈按滅手機,一溜煙跑回車上去幫孫大海看路。

柴油機轟鳴了兩個多小時,直到第八隻塑料桶被灌到九成滿,管子裡抽出的才變成了黑褐色的死泥。

老韓關停了機器,方澤走上前舀了小半勺淨穢砂順著井口抖落進去。

井底深處翻湧起大片白色泡沫,殘存的死泥迅速化作清亮水流沖向暗渠,整口總井乾乾淨淨。

老韓照著井底,眼裡滿是敬畏。

「方老闆,這活兒幹得神了。」

「收拾東西,回鋪面。」

晚上十一點十分,孫大海把麵包車倒進了鋪面後面的窄巷裡。

老韓和阿柯合力把八隻方桶抬進後廚,加上昨日存下的三桶,十一隻密封桶整齊碼放著五百多斤黑油。

老韓累得坐在板凳上直喘粗氣,臉上掛著笑。

「方老闆,這十一桶油夠鑫源那幫人眼紅半個月的!」

方澤從抽屜摸出六張紅票子遞給老韓當夜宵費,又給了孫大海兩百塊車費。

送走兩人後,方澤鎖好捲簾門踩著樓梯往上走。

走上三樓拐角時,他發現原本防盜的樓道鐵柵欄竟然虛掩著,鎖舌掛在外頭。

自從趙阿姨搬走後黑了好幾天的對門301室,此刻開著一條門縫,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方澤的手機亮起一條微信提示,是吳伯在二十分鐘前發來的語音轉文字。

吳伯說301傍晚租給了一個拍視頻的外地小姑娘,一次性付了三個月現金,提醒他進出順手鎖門。

方澤收起手機,剛邁步走向鐵柵欄。

虛掩的301門縫裡突然傳來一個年輕女人講電話的聲音,帶著輕快的笑意。

「對,我就在他隔壁。」

「我住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