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九點,城西美食街後巷。
一輛綠色吸污罐車橫在巷口,黑色防爆管插在隔油池裡劇烈抖動,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酸腐氣。
方澤站在對面的樹蔭下咬著豆漿吸管,身側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方先生是吧?久仰大名。」
三十來歲的男人留著平頭,穿一件略顯緊繃的藍色Polo衫,手腕上盤著一串發亮的星月菩提。
他滿臉帶笑,雙手遞過來一張印著「鑫源再生資源有限公司業務經理唐連貴」的燙金名片。
方澤接過名片塞進牛仔褲口袋,指尖搓了搓硬質卡紙。
「昨兒在電話裡劉主任應該跟您提過我們了。」
「提過,你們動作挺快,十七家大戶半天就抽乾淨了。」
唐經理指了指身後那輛巨大的罐車,笑瞇瞇地湊近半步。
「討口飯吃嘛。」
「嚴總特意吩咐過做事得按規矩來,我們資質齊全走正規招標,物業也高興。」
方澤笑了笑。
「嚴總親自交代的?」
「可不是嘛,嚴總知道方先生在做排污整治,手頭缺老料。」
「只要方先生點個頭,美食街這幾噸老油,我們車隊免費給您送到樓下,要多少給多少。」
方澤看著他。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嚴總要什麼?」
唐經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笑容更深了。
「嚴總只要一個晚上,把客廳那件老物件借嚴總看上一眼,明早完璧歸趙。」
吸污車的發動機噴吐出一股帶著柴油味的黑煙,方澤把嘴裡的塑料吸管吐進垃圾桶。
「油你們留著炒菜吧。」
「替我轉告嚴總,我不做這筆買賣。」
唐經理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淡,只是撣了撣Polo衫上的灰塵。
「方先生年輕氣盛,理解,不過生意場上的事今天談不攏明天還能談。」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語氣依舊和氣。
「下午我還得去拜訪老周和彭姐,聽說他們那幾棟樓每天的廚餘垃圾也不少。」
「我們鑫源有大型生物降解池,廚餘清運我們倒貼錢收。」
說完,他朝方澤客氣地欠了欠身,轉身朝罐車走去。
中午十二點,澤淨環境鋪面。
吳伯拿著抹布使勁擦桌,老韓蹲在門檻邊一口接一口抽著悶煙,腳邊落了一堆灰。
阿柯靠在後門邊刷著短視頻,櫃檯上的二手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方澤走過去提起聽筒。
「澤淨環境。」
「小方啊,我是彭姐。」
電話那頭傳來彭姐略顯尷尬的笑聲。
「剛才鑫源穿藍衣服的唐經理找我了,給了我一份合同。」
「樓裡住戶清出來的剩飯餿水只要裝桶放樓下,他們按五毛錢一斤現結,我那棟樓二十多戶,每週也有一百多斤呢。」
方澤語氣平靜。
「彭姐,你想賣就賣。」
「你要是也能出五毛,姐肯定留給你啊,畢竟大家都是鄰居。」
「我給不了,我這兒只負責清運,不收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彭姐乾笑了兩聲。
「那姐就先簽鑫源了,不過樓底下的排污井要是堵了,姐還是找你!」
「行,井我照樣管。」
方澤掛斷了電話。
吳伯把抹布往桌上狠狠一摔,氣得直喘粗氣。
「當初化糞池漫水求爹告娘,現在見著幾毛錢就跟狗見了骨頭似的,老周那邊估計也懸了!」
方澤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做生意的算盤,攔不住的。」
一直蹲在門口的老韓掐滅煙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
老韓走到櫃檯前,神色有些認真。
「方老闆,鑫源在收美食街和樓裡的油水,可有處地方他們絕對沒去過。」
方澤抬眼看他。
「哪裡?」
「老菜市場底下那口總隔油井。」
老韓指了指南邊,吳伯愣了一下,說那地方都砌牆關閉三年多了。
「是關了三年,可七八年前我跟老馬去報過價。」
老韓在空中比劃著。
「那是個老市場,最鼎盛時有四十多家滷肉鋪、二十家熟食檔和兩家大型炸物鋪。」
「所有的廢油老鹵渣全排進地底大油池,當年老馬開價三萬清淤,攤主湊不齊錢,從建市場算起十五年一直沒掏過。」
方澤放下手裡的水杯。
「十五年沒人動過?」
「後來市場拆遷鬧糾紛直接砌牆封死,底下的老油少說沉了十幾年,早結成了死蠟。」
「鑫源的泵抽不動死蠟,他們看不上,也懶得費那功夫。」
方澤看著神色篤定的老韓。
「老韓,你懂的地方不少。」
「幹了二十年下水道,這片地皮底下哪裡有油,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下午兩點,方澤撥通了劉紅梅的辦公室電話。
「劉主任,我想問問老菜市場底下的管網。」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劉紅梅顯得有些疑惑。
「那片地因產權糾紛停工了三年,現在是街道託管的閒置地塊,你打聽那裡幹什麼?」
「老市場的總排污井也是城中村排污系統的一部分吧?」
「連著呢,前幾年雨季還往外泛過臭水,按大合同紅線它確實算在整治名單裡。」
劉紅梅在電腦上調出了圖紙。
方澤直接表明意圖。
「我想今晚把它清了。」
「那地方沒通電黑燈瞎火全是爛泥瓦礫,就算清了也只能按普通排污井一口三千結算,不加錢的。」
「不加錢,算第八口就行。」
劉紅梅笑著答應了下來。
「行,我跟市場門口看門的王大爺打個招呼,給你們留個側門。」
晚上八點半,城西老菜市場。
一輛拆空後座的銀灰色長安麵包車熄了燈,悄無聲息地停在市場側門的泥地裡。
車廂裡塞著八隻乾淨的二十五升藍色方桶、一台柴油抽油泵,以及兩捆黑膠管。
孫大海右手吊著厚重的石膏縮在駕駛座上,用左手把車窗搖開一條縫隙。
「澤哥,醫生說胳膊不能見風,我就在車裡看著車吧?」
「你在車裡看著車。」
老韓和阿柯把抽油泵抬了下來,穿著黑運動服的小鄧舉著自拍桿興沖沖跟在後面。
「澤哥,這地方太有氛圍了,簡直像廢墟探險!」
方澤看了他一眼。
「手機收起來。」
小鄧縮了縮脖子,趕緊把自拍桿揣進口袋。
虛掩的小鐵門內一片死寂,地上鋪著碎瓦礫和乾枯菜葉的黑灰,空氣裡飄著發霉的土腥味。
手電筒的光柱在空曠通道中晃動,照亮兩旁一排排拉下的生鏽捲簾門。
路過通道中段時,手電光掃過左側一塊寫著「霍記醬園」的掉漆木招牌。
門縫裡隱約透出陳年豆豉與黃豆醬發酵的酸鹹氣息,方澤看了一眼便移開手電。
「到了,就是這兒。」
老韓在一處水泥地坪前停下腳步,手電光露出一個一米半寬的巨型鑄鐵井蓋。
井蓋周圍凝結著厚厚一層發黑的油漬,老韓與阿柯合力用撬棍猛壓,鐵蓋摩擦著水泥被掀開一道半尺寬的口子。
十五年來上百噸老鹵油與油渣發酵的陳年惡臭頓時噴湧而出,酸臭中裹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阿柯捂著肚子蹲在地上乾嘔,老韓也被嗆得連連咳嗽,急忙抓起防毒面具套在臉上。
方澤站在井口邊,趁著眾人避臭的瞬間拔開內袋裡玉質小綠瓶的塞子。
他用食指沾了一滴微小液珠,俯身假裝檢查井沿,順勢抹在水泥裂縫上。
極其微弱的草木清香漫延開來,幾秒內便將窒息的惡臭壓成了沉悶的陳年酸氣。
老韓拉下面具吸了一口氣,滿臉納悶。
「咦?這味兒怎麼散得這麼快?」
「通風了吧,老韓,幹活。」
老韓把防爆粗管捅進深坑,阿柯跑過來拽響了柴油泵。
黑膠管瞬間繃得筆直,第一股濃黑如瀝青的死蠟老油噴進第一隻藍方桶裡,發出沉重的噗嗤聲。
老韓拿著手電筒往裡照,眼珠發亮。
「好東西,這絕對是頂級的陳料!」
小鄧忍不住又掏出手機想拍,方澤伸手直接蓋住了他的手機鏡頭。
「老市場是封閉區,視頻發出去引來環保徹查,你是想讓我鋪子被封還是想自己的號被封?」
小鄧打了個激靈按滅手機,一溜煙跑回車上去幫孫大海看路。
柴油機轟鳴了兩個多小時,直到第八隻塑料桶被灌到九成滿,管子裡抽出的才變成了黑褐色的死泥。
老韓關停了機器,方澤走上前舀了小半勺淨穢砂順著井口抖落進去。
井底深處翻湧起大片白色泡沫,殘存的死泥迅速化作清亮水流沖向暗渠,整口總井乾乾淨淨。
老韓照著井底,眼裡滿是敬畏。
「方老闆,這活兒幹得神了。」
「收拾東西,回鋪面。」
晚上十一點十分,孫大海把麵包車倒進了鋪面後面的窄巷裡。
老韓和阿柯合力把八隻方桶抬進後廚,加上昨日存下的三桶,十一隻密封桶整齊碼放著五百多斤黑油。
老韓累得坐在板凳上直喘粗氣,臉上掛著笑。
「方老闆,這十一桶油夠鑫源那幫人眼紅半個月的!」
方澤從抽屜摸出六張紅票子遞給老韓當夜宵費,又給了孫大海兩百塊車費。
送走兩人後,方澤鎖好捲簾門踩著樓梯往上走。
走上三樓拐角時,他發現原本防盜的樓道鐵柵欄竟然虛掩著,鎖舌掛在外頭。
自從趙阿姨搬走後黑了好幾天的對門301室,此刻開著一條門縫,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方澤的手機亮起一條微信提示,是吳伯在二十分鐘前發來的語音轉文字。
吳伯說301傍晚租給了一個拍視頻的外地小姑娘,一次性付了三個月現金,提醒他進出順手鎖門。
方澤收起手機,剛邁步走向鐵柵欄。
虛掩的301門縫裡突然傳來一個年輕女人講電話的聲音,帶著輕快的笑意。
「對,我就在他隔壁。」
「我住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