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兩點,孫大海的麵包車準時停在了樓後巷子口。
車門一拉開,味道先出來。
三棟樓的廚餘桶,錢老闆店裡兩箱過期麵包、一箱脹了袋的酸奶、半箱火腿腸,塞得滿滿當當。孫大海吊著右手,站在車邊,臉上蒙著兩層口罩,左手還捏著一根撬棍,生怕有野狗來搶。
「澤哥,齊了。」
吳伯推著一輛平板車從樓裡出來,車上綁著兩個空桶。
方澤剛要說話,巷子另一頭又開進來一輛車。
街道環衛的小貨車,車斗裡並排立著四個藍色的大塑料桶,桶蓋用鐵絲纏著。開車的師傅探出頭:「誰是方澤?劉主任讓送來的,美食街那邊隔油池裡清出來的老油,說讓你先試試。」
四個桶卸下來,一股又黑又膩的哈喇味,跟廚餘那種酸臭完全不是一路。
孫大海往後退了兩步,小聲嘀咕:「澤哥,這玩意兒……也喂?」
「喂。」
「那我……我就在這兒看車。」
「你不用上去。」
孫大海如蒙大赦。
往樓上搬,比上週省事得多。
上週還是半夜偷偷摸摸,這週是大白天光明正大。劉主任那句「沒檢出任何有毒有害物質」,上午就被吳伯截圖發進了租戶群,後頭跟著三個大拇指。
電梯門口,二樓那個年輕租客正好下樓。之前他在走廊裡嘟囔過「誰家這麼臭」,這會兒看見吳伯推著車過來,二話不說,伸手按住了電梯門。
「吳伯,我幫您扶著。」
「好小子。」
桶一進電梯,方澤擰開綠瓶,在每個桶蓋上點了一滴。電梯裡的味道,一下子變成了雨後的松樹林。
年輕租客抽了抽鼻子,一臉羨慕:「302哥,你那除臭的玩意兒,能不能勻我一點?我那屋下水道返味,女朋友都不來了。」
「回頭給你一滴。」
「一滴就夠?」
「夠你女朋友來三個月。」
一趟,兩趟,三趟。
廚餘和過期貨堆在冰箱前,四桶老油靠在牆邊。
方澤反鎖了門,拉嚴窗簾,掀開扣在爐子上的塑料桶。
晶體跳得比昨天快了。一下,一下,紫光透過指縫,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個淡淡的圓。
「別急。」
他先開廚餘。
一桶,兩桶,三桶。冰箱吃得又急又穩,跟上週一樣,連一滴湯都沒剩下。過期麵包連著袋子塞進去,火腿腸一把一把往裡推。
最後一個麵包滑進黑暗的時候,那縷熟悉的黑霧又從門縫底下爬出來,貼著地磚,鑽進了爐子。
晶體暗了。
暗得很徹底,像一顆熄了火的炭。
冰箱門板上,白霜凝出一行字: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方澤蹲在地上,盯著那個「安」字,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口氣,他憋了一個禮拜。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了。
那一箱脹了袋的酸奶,他留了兩盒沒餵。現在,他拿起一盒,撕開封口。酸得刺鼻。
塞進去。
嗡,三秒。
吐出來的是一小塊灰褐色的苔蘚,指甲蓋大小,表面覆著一層蛛絲一樣的白絨。
匿影苔。
跟上回那罈老陳醋換來的一模一樣,只是小了很多。
方澤把它捏在手裡,又看向牆邊那四個藍桶。
酸的,換回匿影苔。
那天晚上的酸筍臭豆腐,換回凝霜石和淨穢砂。
那這一桶一桶隔油池裡撈出來的老油呢?
他用螺絲刀撬開第一個桶的鐵絲。
油是黑的,凝成半固體,表面一層白花花的油花,底下沉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渣。他用平板車把桶推到冰箱前,抱起來,往冷藏室裡倒。
油很稠,倒得很慢。
冰箱也吃得很慢。
不是不想吃,是在品。他能感覺到那股吸力,一縷一縷地往裡抽,像有人端著一碗好湯,捨不得一口喝完。
四桶,倒了快二十分鐘。
最後一桶倒空,冰箱足足安靜了一分鐘。
然後,冷藏室的門自己彈開了。
最底層的抽屜裡,躺著一個粗麻布袋子。
不是上回那種巴掌大的小布包。是一個實打實的大袋子,跟超市裡十斤裝的大米差不多,袋口用麻繩紮著,沉得他兩隻手才拎出來。
解開繩子,裡面是滿滿一袋銀灰色的細沙,在燈下微微發亮。
淨穢砂。
袋子上還貼著一片薄薄的青銅籤,籤上的字在他腦子裡自己轉成了漢字:
「此油陳穢,熬煉多年,上品。願常饋。」
方澤坐在地上,抱著那袋沙子,半天沒動。
是真的。
喂什麼,回什麼。
而這片城中村的地底下,埋著二十多口井的老油。
劉主任要的東西,他的冰箱想吃的東西,是同一樣東西。
他起身,走到爐子跟前,猶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爐耳。
褚明碰到它的時候,跪在地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
方澤碰到它的時候,什麼也沒發生。
爐身是溫的,不燙,像一隻趴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老狗。獸首那張嘴裡,吐出一縷很淡的熱氣,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鎮煞辟邪。
它不是嚇唬所有人。它嚇唬的是想拿走它的人。
方澤把手收回來,看了它一會兒,把塑料桶重新扣了上去。
他拎著空桶下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孫大海還蹲在麵包車旁邊,口罩拉到下巴上,正就著路燈啃一個饅頭。看見方澤,他趕緊站起來,饅頭往兜裡一塞。
「澤哥,完事了?」
方澤從兜裡掏出手機,給他轉了兩百,又轉了兩百。
孫大海看著屏幕,愣了:「多了。」
「昨天那兩百。」
孫大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低頭把手機揣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下週我還來。」
吳伯在樓門口抽煙,等孫大海的車開走了,才把方澤叫過去。
「小方,跟你商量個事。」他朝樓底下那間捲簾門緊閉的鋪面努了努嘴,「原來那個無證小館子,關了大半年了,一直沒租出去。劉主任中午給我打電話,說你要接整片的活,以後三天兩頭往樓上搬桶,電梯都要讓你搬壞了。」
方澤看了一眼那扇捲簾門,門上還貼著半張發黃的「轉讓」。
「您的意思是?」
「給你用。」吳伯把煙頭掐了,「當個倉庫,當個工作室,隨你。房租……房租咱們按街道給你的活算,先不提。」
吳伯說「先不提」的時候,眼睛沒看方澤,看的是自己那口通了的井。
「好。」方澤說,「明天我去看看。」
晚上十二點,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本地的。
「方先生,這麼晚打擾。」對方是個中年男人,聲音不緊不慢,咬字很清楚,像在念稿,「我姓嚴。」
方澤握著手機,沒說話。
「褚明在醫院,」嚴總說,「縫了七針,醒著的時候一直跟護士說,他看見了一張嘴。」
「那你該去醫院看他。」
「我看過了。」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所以我更想看看,那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