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站滿了人。
樓上樓下聽見警笛的,全跑上來看熱鬧,柵欄外面擠得水洩不通。
趙阿姨被彭姐拽著胳膊,背貼在301的門上,臉白得像牆皮。褚明拍著胸脯跟她保證過,說走廊那台攝像頭的雲端他找人斷了,那天下午什麼都錄不上。她信了,慌得也顧不上再想。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嗓子尖得發顫,「我就是出來倒個垃圾,柵欄是他們自己推開的!我一個老太太,我哪兒攔得住兩個大男人?」
魏警官看向吳伯。
吳伯沒吭聲,把手機舉了起來,音量調到最大,點了播放。
走廊頂上那個攝像頭拍下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放。
301的門開了。趙阿姨探頭,看樓梯口,伸手,推開柵欄。兩個男人進來。她沒回屋,扶著柵欄站著,往樓梯口張望。墨鏡男回頭說了句話,她點頭,低頭看手機。開鎖的跪在302門口鼓搗。她一直站著。
從頭到尾,二十多分鐘。
她手裡沒有垃圾袋。
走廊裡一下子安靜了。
不知道是誰小聲說了一句:「這攝像頭,不是她當初挨家挨戶敲門,讓大家投贊成票裝的嗎?」
沒人接話。
可好幾個人都想起來了。那天的租戶群裡,趙阿姨連發了十幾條語音,說要裝4K高清夜視,正對302,「誰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清二楚」。
現在,一清二楚了。
趙阿姨盯著那塊屏幕,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魏警官收起記錄本:「阿姨,麻煩您也跟我們回所裡一趟,做個筆錄。」
褚明是被兩個民警架著出來的。
腦門上的血已經凝住了,褲子濕了一大片,走路兩條腿是軟的。經過那尊獸爐的時候,他整個人一哆嗦,拼命往民警身後躲,嘴裡又開始念:
「別讓它看我……嚴總……嚴總會弄死我的……我拿不到了……」
方澤站在門邊,把「嚴總」兩個字記住了。
魏警官最後一個出門,在獸爐跟前停了一下,蹲下看了看。
爐身上那顆暗紫色的珠子,還在一明一暗地閃。
「這珠子還帶燈?」
「裡頭塞了個小燈泡,」方澤說,「地攤上買的,說是開過光,一閃一閃,電池快沒電了。」
魏警官伸手摸了一下,冰涼。他站起來,看了看方澤,又看了看那台嗡嗡響的冰箱,最後什麼也沒問。
「門鎖壞了,今晚你找人修一下。明天來所裡補個材料。」
「好。」
人散了,已經快天黑了。
方澤把塑料桶一個個撿起來,重新扣在爐子上,又拿拖把把地上的血跡和尿漬拖乾淨。拖到冰箱跟前,他停下來,看著門板。
門板上,那行「竊爐之輩,亦敢饋食」的霜字還沒化盡,只剩一個「竊」字的半邊。
他把霜擦了。
八點多,吳伯帶著一個鎖匠上來換鎖。
不是下午那個老劉,是吳伯認識了十幾年的老師傅,看了一眼被撬過的鎖芯,嘖了兩聲:「手藝還行,就是心術不正。」
換鎖的時候,吳伯一直站在門口,沒進屋。
他的眼睛時不時往客廳中間那摞塑料桶上瞟,瞟一眼,又趕緊挪開。
等老師傅收拾工具下了樓,吳伯才清了清嗓子:「小方,下午那個姓褚的,嘴裡一直念叨什麼嘴不嘴的,還說那爐子是活的……」
「他嚇破膽了。」
「我知道,我知道。」吳伯搓著手,聲音更低了,「我就是想問一句……那東西,不會傷著樓裡別的人吧?」
方澤想了想褚明磕頭時的樣子,又想了想那個一路喊著有鬼跑下樓、卻連一根頭髮都沒少的開鎖師傅。
「不動它,就沒事。」
吳伯長出了一口氣,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拍了拍新換的鎖:「那我就不問了。有些事,我這把年紀,知道得越少越好。」
走到柵欄邊,他又回頭補了一句:「孫大海那小子,今天倒是頂了用。」
「嗯。」
「人是混了點,」吳伯嘆了口氣,「可一隻手按住一個大男人,也不容易。」
晚上十一點,樓道裡又響起了腳步聲。
方澤從貓眼裡往外看。
趙阿姨回來了。她身邊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職業裝,拉著一隻大號行李箱,臉色鐵青。
是她女兒。
兩個人在301門口站住了。
「五千塊。」女兒的聲音不高,可走廊太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媽,你為了五千塊,給小偷開門。民警在電話裡問我,你女兒是幹什麼的,我說我在銀行上班。你知道我當時什麼感覺嗎?」
趙阿姨低著頭,一聲不吭。
「收拾東西,今晚就走。剩下的我明天叫搬家公司來搬。」
301的門開了,又關上。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門再開的時候,趙阿姨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她女兒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
走到302門口,趙阿姨的腳步停了一下。
方澤拉開了門。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對視。
趙阿姨的捲髮筒沒戴,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她看著方澤,看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就是想讓你也被趕走一回。」
說完,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
方澤沒說話。
「媽!」女兒在電梯口喊。
趙阿姨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租戶群裡多了一條消息。
是趙阿姨發的,一大段文字,沒有語音。開頭是「各位鄰居」,中間說了柵欄的事、懸賞的事、私拉電線的事,最後一句是「對不起302的小方,也對不起大家」。
發完,她退了群。
群裡安靜了很久,才有人回了一個「唉」。
上午十點,方澤剛從派出所補完材料出來,劉主任的電話打來了。
「檢測結果出來了。」
方澤站在派出所門口的臺階上,沒說話,等著。
「你那個粉,沒有檢出任何有毒有害物質,酸鹼中性。四口井的水樣,比周邊幾條街的排水都乾淨。」劉主任在那頭頓了一下,「說實話,我幹環保十幾年,沒見過這種東西。」
「那馬老闆——」
「他的事,我正要跟你說。」劉主任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們為了查你那個粉有沒有污染下游,順著排水管一路採樣,採到河邊,發現了一個偷倒污泥的點。車轍、污泥成分,跟他公司那幾輛罐車對得上。他給人家報價三萬、半個月,挖出來的東西根本沒拉去正規處理廠,全半夜倒河裡了。」
方澤想起那天馬老闆踹罐車輪胎的樣子。
「舉報你的材料,現在成了他自己的證據。」劉主任說,「行了,這事你不用管了。我找你,是另一件事。」
「您說。」
「這片城中村,像老周那樣的井,還有二十多口。隔油池、化糞池、下水總管,沒一處乾淨的。原來的整治方案是全砸了重修,預算批不下來。」劉主任停了停,「你那個粉,能不能供上?」
方澤看著馬路對面一家早點鋪子門口的泔水桶,桶蓋上落著兩隻蒼蠅。
麻布包裡剩下的淨穢砂,再通五六口井就見底了。
可今晚,是第七天。
「能。」他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整治挖出來的那些東西,隔油池裡的老油、化糞池邊上的廚餘、各家店裡的過期貨,別找車拉去處理廠了。」方澤說,「全拉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要那些幹什麼?」
「養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