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屋裡拉著窗簾,暗。
褚明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客廳。
沙發,電腦桌,牆角一台老舊的容聲冰箱,嗡嗡響著。客廳正中間的地磚上,倒扣著一摞塑料桶。
桶縫裡,透出一點點紫光。
很淡,一下,一下,像在喘氣。
褚明的喉嚨發乾。
「在這兒。」他壓著嗓子回頭,「老劉,進來,幫我抬。」
開鎖的老劉站在門口,沒動:「褚老闆,咱說好了,我就開門,不進屋。」
「加兩千。」
老劉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反手把門虛掩上。
褚明蹲下,一個一個把塑料桶掀開,扔到一邊。
獸爐露了出來。
青黑色的爐身,猙獰的獸首,張著的嘴裡叼著那顆暗紫色的晶體。跟三叔本子上那幅歪歪扭扭的鉛筆畫,一模一樣。
褚明的手在抖。
三叔喂了二十年,到死都沒見過的東西,現在就擺在他面前。二十萬,嚴總在電話裡說得清清楚楚,見貨就付。
「這玩意兒值錢?」老劉湊過來看了一眼,「看著跟我老家祠堂那個香爐差不多。」
「你懂個屁。」褚明把左手從兜裡抽出來,兩隻手一起,扣住了爐耳,「一,二——」
手指碰到爐身的那一刻,晶體亮了。
不是剛才那種喘氣似的一明一暗。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爐子裡劃著了一根火柴。
褚明的耳朵裡,響起了一聲吼。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裡面,從骨頭縫裡,從後脖頸子的汗毛根底下,一起炸開的。
他看見了一張嘴。
很大,大得看不見邊,黑漆漆的,一層一層全是牙,正對著他張開。嘴裡往外噴著一股冷氣,帶著陳年的、發酸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東西的腐味。
那張嘴在等他。
等他把手伸進去。
「啊——」
褚明想鬆手,手不聽使喚。他想站起來,膝蓋先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磚上。
然後他開始磕頭。
不是他想磕。是腦袋自己往下砸,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褚老闆?褚老闆你幹嘛?」
老劉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他什麼也沒聽見。可他看見那顆紫色的珠子亮得刺眼,看見褚明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頭,腦門已經見了血,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嘴……好大的嘴……我不拿了……我不拿了……」
一股寒氣從老劉的腳底板往上爬。
他幹了二十年開鎖,半夜給人開過太平間的門,都沒這麼怕過。
「鬼……有鬼……」
老劉轉身就跑,工具包都沒拿,一頭撞開302的門,衝出走廊。
趙阿姨還站在柵欄邊上,被他撞了個趔趄。
「怎麼了?拿到沒有?」
「鬼啊!」
老劉頭也不回,從樓梯上連滾帶爬地下去了,一路喊到一樓。
趙阿姨扶著柵欄,愣在原地。
302的門大開著,屋裡傳出一聲一聲悶響,像有人在拿頭撞地。
她不敢過去。
屋裡,褚明終於把手從爐耳上掙了下來。
手一鬆,那張嘴就不見了。
可那股冷,還在他骨頭裡。他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褲子濕了一片,腦門上的血順著眉毛往下淌。
晶體的光慢慢暗了下去,比剛才亮了一點,還在一明一暗地跳。
褚明盯著它,牙齒格格打顫。
本子。三叔的本子。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只剩下最後那一頁的一行字:以腐為食,以濁養門,門飽則賜。
門。
是冰箱。只要喂飽冰箱,就能讓它聽話。
他哆嗦著從外套內兜裡摸出一個塑料袋,裡面是兩個長了綠毛的過期麵包。這是他來之前特意準備的,三叔本子上寫過,見爐之前,先饋門。他剛才太急,忘了。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冰箱前,拉開門,把麵包往裡塞。
冰箱收了。
麵包被一股吸力拽進黑暗裡,連袋子一起。
褚明鬆了一口氣,咧開嘴,還沒來得及笑出來——
冷藏室門板的內側,迅速結出了一層白霜。
「竊爐之輩,亦敢饋食?」
門,合上了。
褚明的手縮得快,沒被咬著。可他的外套袖子還在門縫裡,被死死夾住,怎麼拽都拽不出來。他就那麼半跪著,一條胳膊吊在冰箱門上,像被拴在樹上的狗。
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劉主任的車剛在樓門口剎住,方澤就推門下去了。
樓門口圍了一小圈人。
圈子中間,一個穿工裝、滿臉是汗的中年男人臉朝下趴在地上,一條腿還在亂蹬。他背上坐著一個人,右手吊著石膏,左手死死揪著他的後衣領。
孫大海。
「澤哥!」孫大海一抬頭,嗓子都喊劈了,「我過來看看明天停車的地方,這人從樓裡衝出來,一邊跑一邊喊有鬼,撞了我一下就要跑!我一看他衣服背後印著開鎖的電話——」
地上那人帶著哭腔喊:「我就開了個門!我什麼都沒拿!那屋裡有鬼,你們自己上去看!」
「坐著別動,警察馬上到。」方澤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
孫大海用力點頭,又往下壓了壓。
吳伯跟在後面喘著粗氣,路過的時候拍了一下孫大海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樓梯,方澤一步跨兩級。
方澤第一個衝上三樓。
柵欄開著,趙阿姨站在柵欄邊上,看見他,臉刷地白了,轉身就往301跑。
「趙金鳳!」吳伯在後面一聲吼,「你給我站住!」
趙阿姨手抖得厲害,鑰匙插了兩次都沒插進鎖眼,被追上來的彭姐一把拽住了胳膊。
劉主任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執法記錄儀已經開著了。
方澤沒管她們,直接進了302。
屋裡一股尿騷味。塑料桶滾了一地,地磚上有一攤血跡。
褚明半跪在冰箱前,袖子夾在門縫裡,看見他進來,眼睛猛地睜大,像看見了救命稻草,又像看見了鬼。
「方……方老弟……救我……讓它鬆開……」
方澤看了一眼地上的爐子。
晶體還在跳,比早上亮。
他沒說話,走到冰箱前,抬手,試著像敲門一樣,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門鬆了。
褚明的袖子掉了出來,他整個人往後一栽,坐在地上,抱著胳膊縮成一團。
「嘴……好大的嘴……」他喃喃地念,「那爐子是活的……它是活的……」
樓下傳來警笛聲。
沒過兩分鐘,兩個民警上了樓。
打頭那個年輕的,方澤認識。
魏警官站在302門口,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了一眼縮在冰箱旁邊、滿頭是血、褲子濕透的褚明。
他沉默了兩秒。
「褚先生,」魏警官說,「上次在所裡,我說再有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褚明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警察同志……快把我帶走……快把我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