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方澤是被一陣細細的嗡聲吵醒的。
不是冰箱。
他光著腳走到客廳,蹲在那尊獸爐前面。爐身上那顆暗紫色的晶體,正以一種極慢的節奏,一下,一下,透出一點點光。很淡,淡到要拉上窗簾才看得出來,像隔著被子的手機屏幕。
離上週六晚上,正好六天。
冰箱門板上沒有字。可他知道它在等。
他給錢老闆發了條微信,確認明天下午的貨。錢老闆回得很快:過期麵包兩箱,酸奶一箱,火腿腸半箱,全給你留著。彭姐那邊回了個語音,說樓裡的廚餘桶已經滿了一個半,臭得她都不敢下樓。孫大海發來一張照片,麵包車已經洗乾淨了,後座拆了,墊著一層塑料布。
貨夠。只要撐到明天晚上。
他把窗簾拉嚴,又拿塑料桶把爐子扣上,才去洗臉。
下午兩點,一輛印著「街道環保」的白色小車停在了樓門口。
下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幹部,短髮,戴眼鏡,胸前別著工作牌:劉紅梅,街道環保辦主任。後面兩個年輕人,一個提著採樣箱,一個拿著執法記錄儀。
最後從車後座鑽出來的,是馬老闆。
金鏈子沒戴,換了件規規矩矩的白襯衫,看見方澤從樓道裡出來,嘴角往上一挑。
「就是他。」
劉主任看了方澤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材料:「方澤是吧?有人實名舉報,說你最近在這片的四口化糞池裡投放不明化學粉末。說那東西有強腐蝕性,三分鐘能把幾十公分厚的油垢化掉,下游的管網、河道都可能受影響。有這回事嗎?」
吳伯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劉主任,那是幫我們通井!您不知道,之前那口井——」
「吳師傅,我知道井通了。」劉主任抬手打斷他,「我問的是用的什麼。」
方澤點頭:「粉是我撒的。」
「什麼成分?」
「一種微生物溶脂劑,老家傳下來的方子。」
「方子?」馬老闆在旁邊笑出了聲,「劉主任,您聽聽,祖傳秘方。三分鐘化八年老油,鋼絲鑽頭都辦不到的事,靠微生物?什麼微生物這麼能吃?我幹了十五年疏通,強酸強鹼我見得多了,就是這個效果。這東西倒下去,管子遲早被燒穿,到時候整片城中村的地底下全是窟窿!」
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採樣箱的扣子已經打開了。
劉主任沒表態:「四口井我們都採樣送檢。方澤,你手上還有那個粉吧?帶上,跟我回街道辦做個說明。吳師傅,你們幾個房東也一起,把當時的情況講清楚。」
「行。」方澤說,「我上去拿。」
他上樓的時候,走得不快。
三樓走廊很靜。301的門關著,門頭上那塊被燒黑的地方,吳伯讓人刷了一遍白漆,還能看出一點印子。
他開門,進屋,從床頭抽屜裡取出麻布包,用小瓶分出一點,又把麻布包重新壓回抽屜最底下。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冰箱在牆角嗡嗡響著,客廳中間那塊補好的地磚顏色比周圍新一點,獸爐蹲在上面,暗沉沉的。
明天就是第七天。
他鎖好三道鋼栓,下樓。
301的貓眼,在他背後暗了一下。
街道辦在兩條街外,一棟老辦公樓的二樓。會議室裡一股茶葉和舊空調的味兒。
馬老闆坐在長桌一頭,把一沓材料攤開,第一頁是他手機拍的照片:老周那口井撒粉之後冒出的白泡。
「劉主任,您看這泡沫,正常微生物分解有這種反應嗎?這明顯是劇烈化學反應!」
方澤把那只小瓶放在桌上。
銀灰色的細沙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
劉主任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擰開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沒什麼味道。」
「對,」方澤說,「它遇水就化,化完也沒味道。周叔那口井,您可以讓人去聞,現在是什麼味兒。」
老周在旁邊點頭:「沒味兒!我住了二十年,頭一回下雨天樓後頭不臭!」
馬老闆冷笑:「沒味兒才可怕,越是不知道的東西越毒。」
「那就送檢。」方澤看著劉主任,「檢出來有毒,我認罰,四口井的修路錢我全出。」
「檢出來沒毒呢?」彭姐在旁邊插了一句,斜眼看馬老闆。
馬老闆梗著脖子:「沒毒我……沒毒算我舉報錯了!」
劉主任把小瓶交給身邊的年輕人:「加急送區檢測站,明天出結果。在結果出來之前,方澤,這東西你不要再往任何井裡撒,能做到嗎?」
「能。」
「那今天就先這樣——」
她話沒說完,坐在方澤旁邊的吳伯忽然「咦」了一聲。
吳伯一直把手機擱在腿上,屏幕亮著,是那個監控軟件。從週四開始,他說到做到,每隔一兩個鐘頭就翻一遍。
這會兒,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小方……」
方澤低頭看過去。
畫面是三樓走廊,樓道背光,畫面發灰。
301的門開著。
趙阿姨站在鐵柵欄後面,探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然後伸手,往外一推。
柵欄開了。
兩個男人從樓梯口閃進來。前面那個瘦,戴墨鏡,左手插在兜裡;後面那個背著一個工具包,彎著腰,一進來就直奔302的門鎖。
趙阿姨沒有回屋。
她就站在柵欄邊上,一隻手扶著柵欄,一隻手舉著手機,像在放風。
墨鏡男回頭跟她說了句什麼,她點點頭,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
畫面角落的時間在跳。
背工具包的男人跪在302門口,鼓搗了很久。
劉主任也湊了過來,看了兩眼,臉色一沉:「這是你家?」
「是。」
「報警啊!」彭姐一下子站起來,「還愣著幹什麼!」
方澤沒動。
他盯著屏幕,盯著那扇自己親手鎖上的鋼門。他被街道的人叫下樓時,趙阿姨就把消息發出去了;褚明的車,在巷口已經停了一整天。
背工具包的男人抬手擦了把汗,又低頭搗鼓了一陣,忽然往後一仰,像是鬆了一口氣。
302的門,開了一條縫。
墨鏡男站起來,把墨鏡往頭上一推,回頭衝趙阿姨比了個手勢。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進去。
「吳伯,」方澤開口,聲音很平,「報警。就說有人撬了我家的門,人現在還在裡面。」
吳伯手忙腳亂地撥號。
方澤已經站了起來,往門外走。
劉主任在後面叫住他:「你一個人回去?」
「我家。」
劉主任看了一眼還在發愣的馬老闆,抓起桌上的包:「我跟你一起去。這片歸我管,我倒要看看,誰大白天在我轄區裡撬門。」
方澤下樓的時候,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是吳伯轉過來的監控截圖。
畫面上,302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黑乎乎的。
趙阿姨還站在柵欄邊,低著頭看手機。墨鏡男進門前朝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機,她看了一眼屏幕,點了點頭。
彭姐在旁邊看得直咂嘴:「這是收錢了吧?」
沒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