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那張嘴。」
電話那頭,嚴總說完這句,停了一下,像在等方澤接話。
方澤沒接。
「褚明欠我一個爐子,」嚴總不急不慢地往下說,「他收了我的定金,東西沒拿到,人也廢了。這筆賬我不找你算,找你不講道理。我只是想跟方先生交個朋友。」
「交朋友,大半夜打電話?」
「白天怕方先生忙。」嚴總笑了,「兩百萬,爐子我帶走。方先生要是捨不得,我只看一眼,十萬,看完就走。」
方澤心裡過了一下:嚴總給褚明開的是二十萬,到他這兒一開口就翻了十倍。這不是在買爐子,是在試他的底。
「不賣,不看。」
「好。」嚴總答應得很痛快,「那我不打擾了。只是提醒方先生一句,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只出一件。出了一件,就會有人聞著味兒來。我是頭一個,不會是最後一個。」
電話掛了。
方澤盯著那串號碼看了一會兒,存進通訊錄,名字打了兩個字:嚴總。
週日,方澤去文具店買了一個硬皮本子。
回來的路上,他在巷子口碰見二樓那個年輕租客,順手從綠瓶裡給他倒了一滴,滴在一個空礦泉水瓶蓋裡。年輕人捧著瓶蓋,像捧著一顆鑽石,一路小跑回去了。
半個鐘頭後,租戶群裡跳出一條:「302哥那一滴,我下水道一點味都沒了!!!」後面跟了一長串感嘆號。
方澤沒回。
他坐在電腦桌前,把硬皮本攤開,擰開一支筆。
褚明那個三叔,喂了二十年,留下一本本子。褚明拿著那本本子,連一頓飯該喂多少都沒弄明白,最後磕得滿臉是血。
他在第一頁寫:
只收過期。生鮮會咬人。
第二行:
酸奶,換紫果、綠瓶。陳醋,換匿影苔。臭,換凝霜石、淨穢砂。老油,換淨穢砂,量大。
第三行:
爐與門同脈。七日一飽,不少於一百斤。
第四行,他想了想,寫:
爐子不嚇我。嚇的是想拿走它的人。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床頭抽屜,壓在那枚黑果核和「請加酸」的金屬片底下。
週一上午九點,街道辦二樓會議室。
還是上週那張長桌,還是那股茶葉加舊空調的味道。只是桌子另一頭坐的人換了。老周、彭姐、錢老闆,吳伯,另外還有七八個面生的房東和店老闆,手裡都捏著整改通知。
劉主任把一份合同推到方澤面前。
「城中村排污整治,先做二十口井。做一口驗收一口,驗收合格付錢。」她推了推眼鏡,「整治清出來的隔油池老油、廚餘、各家店裡的過期貨,按你說的,統一拉到吳師傅樓下那間鋪面,歸你處理。處理費這一塊,街道就不出了。」
「不用出。」
「那就簽吧。」
方澤簽了字。
從會議室出來,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光頭,沒戴金鏈子,白襯衫皺巴巴的,兩眼通紅,像好幾天沒睡。
馬老闆。
看見方澤,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方……方老弟。」
方澤停下。
「我公司停了,三輛車全扣了。」馬老闆的聲音發乾,「我知道我不是東西。我就想問問,你那整治的活,拉油拉渣總得要人吧?我手底下還有兩個伙計,跟了我七八年,都是幹這個的,人沒問題,是我這個老闆有問題……」
他說著,竟然彎了一下腰。
走廊裡進進出出的房東都看見了,老周站在後面,咂了咂嘴。
方澤看了他兩秒。
「你那兩個伙計,讓他們自己來找吳伯,吳伯看著行就留。」
馬老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
「你不行。」
馬老闆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上週在周叔那口井邊上,你說你學藝不精。」方澤從他身邊走過去,「那句是假的。你手藝是真的,就是心思沒用在管子上。」
身後,馬老闆沒再說話。
一大早,樓底下那間鋪面的捲簾門拉開了。
裡面一股灰塵味,原來小館子留下的兩張油膩膩的桌子還在,後廚的灶臺上落了一層灰。
吳伯帶人從早上一直收拾到下午兩點,孫大海吊著一隻手,用另一隻手往外搬破椅子,搬得滿頭大汗。
門頭上掛了塊新牌子,白底黑字,是方澤自己做的設計:
「澤淨環境」
字底下一行小字:城中村排污整治服務點。
「好看。」吳伯仰著頭看了半天,「比原來那個館子的牌子氣派多了。」
彭姐領著一幫老太太在巷子口看熱鬧,嘰嘰喳喳:「就是他,就是那個三分鐘把老周家井通了的小伙子!」
「看著挺斯文的啊。」
「斯文?上週有小偷撬他家門,自己在屋裡磕頭磕得滿臉是血,你說邪不邪?」
「那是人家屋裡供著東西,鎮宅的!」
方澤聽見了,沒回頭。
傳成什麼樣都行。總比「倒賣廚餘」好聽。
第五口井就在鋪面後頭。街道的人拉了警戒線,二十來個街坊圍在線外。
方澤蹲下,從新裝的麻布袋裡舀出一小勺淨穢砂,撒進井口。
白泡翻湧,沙沙聲響,黑油塌陷,一桶清水沖下去,轟隆一聲。
不到五分鐘。
線外先是靜,然後不知道誰起了個頭,稀稀拉拉地鼓起掌來,掌聲越來越響。
二樓那個年輕租客擠在最前面,舉著手機錄,一邊錄一邊喊:「302哥牛逼!」
方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晚上十點,他回到302。
樓道很靜,301的門上貼了一張「招租」的紙,是吳伯下午貼的。
方澤進屋,反鎖,掀開塑料桶看了一眼。
爐子安安靜靜地蹲著,晶體一點光都沒有。
他去廚房倒水。
冰箱嗡地響了一聲。
不是平時壓縮機那種嗡,是震。很輕,很慢,像有人在裡面敲了敲門。
方澤放下水杯。
門板上,白霜一層一層地凝出來,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筆畫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工整:
「貴客連饋,陳油尤佳。吾宗守爐,百年少食,零星之饋不足充腸,今得續命。」
「長老聞之,欲親謝貴客。」
「三日後子時,門開一尺。」
方澤盯著最後那句,看了很久。
門開一尺。
不是吐一顆果子,不是吐一袋沙子。
是門,開一尺。
他對著門板哈了一口氣,用食指在霜上寫:來的是誰?
這一回,對面回得很快。
「守爐人。」
方澤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慢慢拉開了冷藏室的門。
冷氣撲出來。格子裡空空蕩蕩,只有那幾瓶礦泉水。
冷藏室最深處的內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
霜上,印著一隻手。
五根手指,比人的手指長出一截,指節很細,像是從裡面,輕輕按在了這面牆上。
方澤站在冰箱前,冷氣一陣一陣地撲在他臉上。
他看了一眼手機。週一,晚上十點零七分。
三日後子時。
週四夜裡,十二點。
他伸出右手,慢慢地,貼在了那隻手印上。
冰的。
冰得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牆,牆那頭也有一隻手,正貼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