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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墨鏡貓說,它咬過我

約的地方是村口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方澤選的。店裡亮,人多,收銀臺頂上掛著兩個攝像頭,門口就是派出所的流動警務車常停的位置。

週二晚上九點,他提前十分鐘到,買了瓶礦泉水,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

九點整,玻璃門叮咚一聲。

進來的男人四十出頭,瘦,頭髮油膩地貼在腦門上,晚上九點還戴著一副墨鏡。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徑直走過來,在方澤旁邊坐下。

「方澤?」

「褚老闆?」

閒魚上的名字叫「褚記回收」,方澤來之前翻過他的主頁。賣過舊空調、舊洗衣機、舊電瓶車,最後一件就是那台容聲冰箱。之後再沒上過新。

褚明把墨鏡摘了,眼睛底下兩團烏青。

他沒說話,先把左手擱在桌上。

食指和中指,都短了一截。斷口早長好了,粉紅色的肉疙瘩,很難看。

「它咬的。」褚明說。

方澤看著那兩根手指,沒接話。

「那冰箱是我三叔的。」褚明把手收回去,「他在批發市場收了二十年臨期貨,什麼過期罐頭、過期奶粉,論斤收,再論斤賣給養殖場。去年他走了,鋪子歸我。我收拾的時候,看見後屋插著這麼一台舊冰箱,嗡嗡響,我就想著裡頭冰點牛肉。」

他頓了頓。

「門一關,兩根手指就沒了。」

「所以你掛閒魚上賣了。」

「我還能怎麼辦?砸了?我不敢。扔了?我怕它自己回來。」褚明苦笑了一下,「賣出去最省事。你出價最低,我還想著,哪個倒霉蛋。」

方澤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那你怎麼知道有爐子?」

褚明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一頁發黃的筆記本,字是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粗糙的圖:一個香爐,爐身上有個獸頭,獸頭嘴裡叼著一顆圓珠子。

圖底下寫著幾行字:

「饕餮宗,以腐為食,以濁養門。勿饋生鮮。」

「門飽則賜。賜之極,爐出。」

「爐出之夜,紫光穿戶。」

方澤盯著「紫光穿戶」四個字,看了很久。

饕餮宗。

他第一次知道,冰箱那頭的東西,有個名字。

「我三叔的本子。」褚明把手機收回去,「他喂了二十年,一輩子都沒喂出爐子。你才喂了一個月。」

「所以你看了趙阿姨的視頻,就猜出來了。」

「紫光穿戶,一模一樣。」褚明的聲音壓低了,「方老弟,我實話跟你說。這東西你玩不起。本子上寫了,爐出之後,門就餓得快。你現在是不是一天得喂三頓?喂不飽,它就吃人。」

方澤放下水瓶。

一天三頓?

冰箱門板上寫得清清楚楚,七日一飽。

「你本子上,還寫了什麼?」

褚明的眼珠轉了一下:「寫了很多,你想知道,咱們談個價。那台冰箱連帶爐子,我出五萬,原樣收回。你白賺一大筆,以後也不用天天半夜餵廚餘,被鄰居當神經病。」

「五萬。」

「嫌少可以談。」

方澤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褚老闆,你那天在閒魚上給我開價三百五,我還了五十,你秒同意。現在一張嘴就是五萬。爐子要是個地攤貨,你出這個價?」

褚明的臉色變了一下。

「再說,你三叔喂了二十年,」方澤慢慢地說,「你要真知道它怎麼吃,就不會把牛肉往裡塞。」

褚明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你那本子我不要,冰箱我也不賣。」方澤站起來,把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賣了就是賣了,閒魚上寫著呢。」

他推開玻璃門。

身後,褚明的聲音追了出來,已經不是剛才那個苦口婆心的調子了。

「方澤,你別給臉不要臉。那冰箱裡本來有我三叔的東西,你私吞了,我能報警!」

方澤沒回頭。

回到302,已經快十點了。

方澤沒開燈,直接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出來,冷藏室裡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袋吐司。他關上門,對著門板哈了一口氣。

白霧貼在金屬上,慢慢凝成一層薄霜。

他伸出食指,在霜上寫了三個字:

饕餮宗?

寫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傻。這半個多月,從來都是對面寫,他看。他從沒想過,這門板能不能反過來用。

一分鐘。

兩分鐘。

霜慢慢化了,三個字淌成三道水痕。

方澤嘆了口氣,轉身去拿抹布。

身後,門板上忽然結出一層新的白霜,比他哈出來的那層厚得多。霜上只有一個字,筆畫又細又硬,像拿刀刻上去的。

「是。」

方澤站在原地,手裡的抹布半天沒放下。

那頭,聽得見。

他又在霜上寫:褚明是誰?

這一次,等到霜化乾淨,門板上也沒再出現任何字。

冰箱嗡嗡響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方澤靠在灶臺邊,把褚明今晚說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缺了兩根的手指是真的,那頁本子大概也是真的。一天三頓是假的,五萬塊也是假的。

真的那一半,是他自己知道的。假的那一半,是他想讓自己知道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他的手機響了。

「是方澤嗎?這裡是城西派出所,有人報警說你侵佔他人財物,麻煩你過來一趟。」

派出所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兩把塑料椅。

褚明已經坐在那兒了,今天換了件乾淨襯衫,墨鏡沒戴,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做筆錄的是個年輕民警,姓魏。他翻了翻記錄,抬頭看方澤:「褚先生說,他上個月在網上賣了一台二手冰箱給你。冰箱冷凍室裡,有他過世的叔叔留下的一個金鐲子,用油紙包著,是老人的遺物。他賣的時候沒注意,事後聯繫你要回,你不給。有這回事嗎?」

「沒有。」

「警察同志,他就是不承認!」褚明一下子激動起來,「那是我三叔唯一留下的東西!我也不要冰箱了,我就要回那個鐲子!」

魏警官抬手讓他坐下,又看向方澤:「你這邊,有什麼要說的?」

方澤掏出手機,點開閒魚,把那條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推了過去。

「這是我跟他的全部聊天記錄,平臺上的,改不了。」

魏警官低頭看。

方澤在旁邊指給他看:「這是他發的商品圖,冷藏冷凍都拍了,空的。這一條,是我問他裡面有沒有東西,他回的。」

那條消息就一行字:

「裡面全清空了,什麼都沒有,二手售出不退不換。」

發送人,褚記回收。

時間,成交前一天。

魏警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慢慢抬起頭,看著褚明。

褚明的臉,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褚先生,這是你發的吧?」

「我……我當時……可能記錯了……」

「那你現在記清楚了嗎?」魏警官把手機推回給方澤,聲音冷了下來,「你昨晚來報警,說得有鼻子有眼,油紙包著,放在冷凍室第二格。現在你自己在平臺上說了,裡面什麼都沒有。哪句是真的?」

褚明攥著衣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報警不是鬧著玩的,」魏警官合上記錄本,「你這是浪費警力。今天先給你口頭警告,再有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從派出所出來,太陽很大。

褚明跟在後面出來,在臺階上叫住了他。

「方澤。」

方澤停下。

褚明站在臺階上,墨鏡又戴上了,看不見眼睛。他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插在褲兜裡,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那爐子,有人出二十萬。」

「你跟他說,爐子不賣。」

「他不是跟你商量的人。」

褚明說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