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八點,吳伯在樓下喊他。
方澤趿著拖鞋下去,樓門口站了一排人。
吳伯身邊是三個陌生面孔:一個瘦高的老頭,夾著個人造革包;一個燙了一頭小卷的胖嬸,手裡攥著一張紅頭紙;還有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帶領子的T恤,一看就是在村口開小超市的那種老闆。
三個人手裡都捏著同一種紙。
限期整改通知書。
「小方,這是老周、彭姐、錢老闆,都是咱們這片的房東。」吳伯搓著手,笑得有點心虛,「前陣子那事兒,街道一查,咱這片好幾棟樓的化糞池都不合格。他們聽說我這口井三分鐘就通了,非要我帶來見見你。」
彭姐一把攥住方澤的手:「小伙子,多少錢你開口!我那棟樓住了二十多戶,真要斷水斷電,我得挨個退押金!」
「我先說好,」老周慢吞吞地開口,「我那井,比老吳這個堵得厲害。樓下原來是個燒烤攤,油倒了八年。」
方澤還沒說話,巷子口就傳來一陣柴油車的轟響。
一輛刷著「通達管道疏通」大字的黃色罐車開了進來,停在老周那棟樓後頭。車上跳下來一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根金鏈子,叼著煙,身後跟著兩個穿工裝的伙計,扛著電鎬。
「周叔,設備我拉來了,」光頭衝老周招手,「先砸路面,今天能把頭一段管子挖出來。」
老周的臉一下子苦了:「馬老闆,我這兒……想再看看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光頭馬老闆眯著眼看過來,目光在方澤的拖鞋上停了一下,「就他?」
吳伯趕緊上去打圓場:「小馬,小方有一種特效粉,我那口井就是他通的,你也聽說了吧。」
「聽說了。」馬老闆吐了口煙,笑了,「吳叔,您那口井我也看過,堵得沒周叔這兒一半厲害。撒把沙子能通管?我幹這行十五年,鋼絲鑽頭都打不穿的老油塊,他拿什麼化?洗衣粉?」
他兩個伙計跟著笑。
方澤也笑了一下。
「馬老闆,你給周叔報的什麼價?」
「三萬,包挖包鋪,半個月完工。」馬老闆把煙頭往地上一彈,「怎麼,你要搶生意?」
「我不砸路面,不要半個月。」方澤說,「十分鐘。」
「十分鐘?」馬老闆笑出了聲,「行,你要是十分鐘把周叔這口井通了,我這車開出去,這片的活我一單不接了。」
「車我不要,活你接不接也跟我沒關係。」方澤看著他,「通了,你當著三位房東的面說一句『我學藝不精』,就行。」
馬老闆的笑僵了一下,隨即一擺手:「說就說!通不了呢?」
「通不了,我給你扛三天電鎬。」
「成交!」
方澤回樓上取東西。
淨穢砂的麻布包壓在床頭抽屜最底下,跟那枚黑果核、那張「請加酸」的金屬片放在一起。他解開繩子看了一眼。前陣子撒進吳伯那口井的只是一小瓶,布包還鼓鼓的,跟沒動過差不多。
他用礦泉水瓶裝了三份,每份二兩,擰緊瓶蓋,下樓。
老周那口井在樓後一條窄巷裡,井蓋已經被馬老闆的人撬開了。裡面黑得發亮,油垢頂到井沿下一拳的位置,硬得像瀝青,上面趴著一層綠頭蒼蠅。那股味道,連馬老闆那兩個伙計都往後站了站。
方澤蹲下,擰開瓶蓋,把銀灰色的細沙沿著井沿均勻撒下去。
刺啦——
白泡從黑油底下翻上來,密密麻麻,像一鍋燒開的米湯。沙沙聲越來越響,那層瀝青一樣的硬殼開始塌,一塊一塊往下陷,化成稀糊。
「水。」
吳伯早拎著桶等著了,嘩地一桶倒下去。
井底轟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沖開了。黑糊打著旋往下走,越走越稀,越走越淡,最後變成灰白色的水流,呼嘯著往主管裡灌。
那股臭味,跟著沒了。
井壁上露出了水泥本來的顏色。
方澤看了一眼手機。
七分鐘。
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蒼蠅撞牆。
彭姐第一個叫出來:「我的媽呀!」
老周夾著人造革包的手鬆了,包掉在地上都沒撿,彎腰趴到井口,鼻子湊上去使勁聞,聞完又聞,整張老臉都在抖:「八年……八年的油……」
馬老闆站在原地,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紫。
他兩個伙計一個低頭看電鎬,一個低頭看自己的鞋。
「馬老闆。」方澤擰上空瓶蓋。
馬老闆的喉結滾了兩下。
「……我學藝不精。」
聲音很小。
「周叔,您聽清了嗎?」
「聽清了!聽清了!」老周直起腰,看都沒看馬老闆一眼,「小馬,你那三萬的單子,不用了。」
彭姐和錢老闆對視一眼,同時開口:「我那兒也不用了!」
馬老闆什麼也沒說,轉身踹了一腳罐車輪胎,帶著兩個伙計上車走了。車開出巷口的時候,他從車窗裡回頭看了方澤一眼。
那一眼,方澤記住了。
接下來兩口井,一口比一口快。
彭姐那口五分鐘,錢老闆那口四分鐘。錢老闆的超市就在樓底下,井一通,他當場從店裡搬出一箱冰紅茶塞給方澤,又被方澤推了回去。
「小方,價錢你說。」老周已經掏出了手機。
方澤想了想。
「一口井五千。」
三個人都沒還價。這個數,還不到馬老闆報價的五分之一。
叮,叮,叮。
一萬五。
「錢我收了,還有個事兒。」方澤把手機揣回兜裡,「我那溶脂菌要養,養它得喂廚餘和過期貨。以後你們樓裡垃圾站的廚餘桶,還有錢老闆店裡下架的臨期東西,週末先別讓垃圾車拉,給我留著。」
錢老闆一愣,隨即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店裡每週扔的過期麵包、酸奶、火腿腸,少說幾十斤,扔了還得花錢!」
「廚餘也是,」彭姐說,「我們樓一到週末,那桶臭得沒人敢下樓。」
「我派車。」吳伯在旁邊挺著胸脯,好像這主意是他想的。
方澤沒拒絕。
一週一百斤,有著落了。
回到302,他把淨穢砂的麻布包重新攤開。
三瓶撒出去,布包明顯癟了一大截。他用手掂了掂,剩下的也就再夠通五六口井。
一萬五進賬,可這玩意兒是撒一次少一次的。
他坐在地上,看著那尊暗沉沉的獸爐,又看了看廚房裡嗡嗡響著的冰箱。
淨穢砂是那晚吃了三十斤酸筍臭豆腐吐出來的。酸奶換來過紫果和綠瓶,陳醋換來匿影苔,臭的換來凝霜石和淨穢砂……
是不是喂什麼,它就回什麼?
他還沒想明白,手機在地板上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租戶群。
是閒魚。
他已經大半個月沒打開過閒魚了。那條聊天記錄還停在他買冰箱那天,賣家頭像是一隻戴墨鏡的貓,最後一條消息是一句「已發貨,二手貨,製冷強,別摔」。
現在,下面多了一條。
「爐子出來了吧?」
方澤盯著那五個字,背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趙阿姨的視頻裡,只有一團紫光。
誰都沒拍到爐子。
緊接著,第二條跳了出來:
「見個面。不然你那台冰箱,撐不過下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