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三個消防員,打頭那個三十來歲,臉黑,個子不高,胸牌上寫著隊長。
他先沒理趙阿姨,抬頭看了一眼煙感器,又看了一眼301門頭上那個還在冒煙的黑盒子,回頭說了一句:「拉閘。」
後面的年輕消防員小跑去了電表箱。
樓道裡啪地一黑,又亮起應急燈。那個黑盒子終於不冒煙了,只剩一股焦臭。
隊長戴上手套,踩著吳伯搬來的凳子,把黑盒子從門頭上摘了下來。一拽,後面拖出一截細電線,電線另一頭的膠布早燒化了,銅絲黑乎乎地搭在樓道照明線上。
「這誰接的?」
沒人吭聲。
隊長把那截線舉起來,在應急燈底下晃了晃:「照明線上直接搭的,連個盒子都沒有。再燒兩分鐘,你這木門框就著了。這層樓一共幾戶?」
「四戶,」吳伯擦著汗,「住了兩戶。」
「兩戶也是人。」隊長把線往地上一扔,看向趙阿姨,「阿姨,您裝的?」
趙阿姨縮了縮脖子,又把手機舉起來:「同志,我裝它是有原因的!你看這個,看完你就知道了!」
隊長接過手機,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樓道裡十幾雙眼睛都盯著他。
「阿姨,這是紅外的吧?」
「對!兩千塊買的,高精度!」
「那就對了。」隊長把手機遞回去,「紅外攝像頭過熱短路,感光片燒穿之前就是這樣,先出紫斑,再全屏發白,最後斷。我們一個月要見好幾回,有一回人家報警說家裡鬧鬼,去了一看,也是這個。」
樓梯口有人噗嗤笑了一聲。
趙阿姨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可能!那光是從他門裡出來的!」
「您鏡頭對著哪兒?」
「對著……對著302。」
「那它燒的時候,拍的不就是302嗎?」
這回笑的人更多了。剛才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小聲說:「半夜把人全喊起來,原來是自己家燒了。」
趙阿姨嘴唇直哆嗦,轉過身指著方澤:「那你們進他屋看!他剛才還往屋裡拖了三桶廚餘!大半夜拖廚餘,正常人幹這個?」
隊長看向方澤。
方澤把門拉開,往旁邊一讓。
「進吧。」
屋裡已經沒有一點味兒了,那一滴綠水的清香還沒散乾淨。三個空廚餘桶靠在門後,桶壁乾乾淨淨,比剛買來的還亮。冰箱老老實實地嗡嗡響著,門板上什麼也沒有。
客廳中間的瓷磚碎了一大片,碎片中央蹲著那尊青黑色的獸爐。
年輕消防員湊過去,伸手敲了敲。咚,悶響,冰涼。
「這啥?」
「香爐。」方澤說,「古玩市場淘的,說是老銅,我看八成是仿的。太沉,下午搬的時候脫手了,地磚砸成這樣。」
「那三桶廚餘呢?」隊長問。
「我在弄一種微生物溶脂劑,那東西要喂廚餘,」方澤看了吳伯一眼,「吳伯知道,上週後頭化糞池就是用它通的。」
吳伯立刻點頭,點得跟搗蒜一樣:「對對對,方……小方幫了我大忙,街道都知道。」
隊長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電表,看了看插座,又看了看那台冰箱的插頭,什麼也沒說。
出門的時候,他停在了樓道轉角那扇鐵柵欄前。
「這個,誰裝的?」
吳伯的汗一下子又下來了。
「樓道是疏散通道,不能上鎖。」隊長拍了拍柵欄,「真著了火,三樓的人往哪兒跑?要麼拆,要麼改成從裡面一推就開的,外面用鑰匙。明天我們回訪。」
「改!明天就改!」
隊長點點頭,又回頭看了趙阿姨一眼。
「阿姨,私拉的線您明天自己拆掉,再接,我們就不是口頭說說了。今天這事要是真燒起來,第一個找的就是您。」
消防員走了。
樓道裡的人卻沒散。
吳伯站在應急燈底下,臉色比剛才拉閘的電表箱還黑。他在這棟樓收了十幾年房租,最怕三樣東西:消防、街道、上新聞。今晚一下子占了兩樣。
「趙金鳳。」
他頭一回叫了趙阿姨的全名。
「你這個月底,搬。」
趙阿姨愣住了:「吳伯,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押金退你,這個月房租我不要了,你搬。」吳伯的聲音發顫,「我這樓差點讓你燒了!你知道我這些年為了消防檢查跑了多少趟街道?你為了五千塊懸賞,往照明線上搭線,你懸賞誰呢?懸賞你自己吧!」
「我住了六年!」
「六年也搬!」
趙阿姨轉頭去看樓梯口那幫鄰居,想找個幫她說話的。
沒人看她。
大半夜光著膀子被火警吵醒的人,這會兒只想回去睡覺。有人打著哈欠下樓,有人小聲嘀咕「早該搬了」,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上掂了掂,轉身就走。
趙阿姨站在一片焦臭裡,捲髮筒上還粘著一滴黑塑料。
她最後狠狠看了方澤一眼。
「你等著。」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第二天是週日。
方澤一覺睡到中午,起來第一件事是去看爐子。
爐子還是那副地攤貨的模樣,紫晶暗沉沉的,沒有一點動靜。冰箱門板上的霜字早化了,可「七日一飽」那四個字,他閉上眼都能看見。
樓道裡叮叮噹噹,是吳伯叫來的師傅在改鐵柵欄。從今天起,柵欄從裡面一推就開,外面的人得有鑰匙。
方澤蹲在地上撿碎瓷磚,門被敲了兩下。
是吳伯,手裡拎著一袋水泥和一盒新瓷磚,身後沒跟人。
「地磚我讓人下午來補,錢不用你出。」吳伯進門,眼睛先往那尊爐子上溜了一圈,又趕緊挪開,「小方,昨晚那三桶……你那菌,喂活了吧?」
「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吳伯搓著手,在門口站了半天,才壓低聲音,「我就問一句,不多問。以後它還得吃多少?」
方澤想了想。
「一個禮拜,至少一百斤。」
吳伯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鬆了:「廚餘是吧?那好辦,那玩意兒全城中村最不缺。我們這幾棟樓的垃圾站,一個週末就是幾百斤,平時還得花錢請人拉。」
「別往我屋裡堆就行。動靜一大,又有人說閒話。」
「明白,明白。」吳伯點頭,臨走又回頭,「對了,趙金鳳那個人,記仇。她月底才搬,這半個月,你那門……多留個心。」
門關上,方澤看著那袋水泥發了一會兒呆。
吳伯不是好心,是怕。怕他那口井再堵,怕整改通知再貼到樓門口。可怕也好,怕的人最靠得住。
他剛撿完最後一塊碎磚,手機響了。
是租戶群。
一個二樓的租客發了個鏈接,後面跟了三個笑哭的表情:「趙姐把昨晚那視頻發網上了。」
方澤點開。
短視頻平台,帳號頭像是一朵牡丹,標題一行大紅字:
「城中村出租屋夜現紫金神光!房東包庇怪人,六旬老人被逼搬家!」
視頻就是那十幾秒紅外畫面,配了一段煽情的背景音樂。
點讚不多,評論倒有兩百多條。
「紅外燒了吧,我家的也這樣。」
「紫金神光,笑死,渡劫呢。」
「阿姨,私拉電線被趕是活該。」
方澤往下劃,劃著劃著,手指停住了。
有一條評論,頭像是一隻戴墨鏡的貓。
沒有點讚,沒有回覆,就一句話:
「302那台冰箱,還在嗡嗡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