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門聲一下比一下重。
「方澤!開門!我拍到了!穿門的紫光,我全拍到了!」
趙阿姨的嗓子已經喊劈了,火警鈴在她身後嗚嗚地叫,整條樓道像被人塞進了警笛裡。
方澤沒去開門。
他先抓起沙發上的羽絨被,兜頭罩在那尊獸爐上。
被子剛落下去,紫金色的光就從棉花縫裡透了出來,把被面上的小碎花一朵一朵照得發亮。沒用。他又把地上那五個空塑料桶抄起來,一個摞一個倒扣上去,像給爐子戴了頂歪帽子。
光從桶壁透出來,五個桶成了五盞燈。
「行,你厲害。」
冰箱還在震。門板上那兩行血紅的篆字沒散,最後一句「速供百斤至穢濁煞之物」一筆一筆往外滲著霜。
百斤。
他剛才已經把家底全倒進去了,兩百斤,連桶底的渣都刮乾淨了。現在這屋裡最臭的東西,是他自己這一身汗。
方澤抓起手機,翻到吳伯。
響了一聲就接了。
「方大師?樓上怎麼回事?火警響了!我褲子還沒穿好——」
「吳伯,樓下垃圾站的廚餘桶,今天收走了沒有?」
那頭愣了一下。「週末不收,週一早上六點車才來……三個桶全滿著,蓋子都合不上,臭得野貓都繞道走。」
「全給我搬上來。現在。坐電梯。」
「啊?」
「我那批溶脂菌出問題了,得馬上喂,不喂就廢。」方澤盯著被子底下一明一暗的紫光,聲音壓得又快又穩,「上週通化糞池的就是它。它要是今晚死了,以後您那口井,我也沒法管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是拖鞋踩地的啪啪聲。「等著!」
掛了電話,方澤湊到貓眼前。
走廊頂燈全亮著。趙阿姨站在301門口,一手舉手機,一手叉腰,屏幕正對著302。她身後,門鈴上方那個巴掌大的黑盒子正往外冒青煙,一縷一縷盤著往天花板爬。天花板上的煙感器紅燈閃得飛快。
方澤看了兩秒,明白了。
火警不是他家響的。
是她自己門頭上那玩意兒燒了。
他拉開門,只開一條縫,身子把縫堵得嚴嚴實實。
趙阿姨一看見他,眼睛都亮了,手機直接懟到他鼻尖底下。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十幾秒的視頻。畫面灰撲撲的,是紅外夜視那種黑白,302的門板正中間忽然炸出一團紫光,越來越亮,最後整個畫面白成一片,咔,斷了。
「穿門的光!」趙阿姨一字一頓,「雲端存著呢,你刪都刪不掉!五千塊懸賞我也不用發了,明天我自己拿去派出所!」
方澤沒看手機。
他看的是她頭頂。
「趙阿姨,您門頭上在冒煙。」
「少來這套——」
「真的。」
趙阿姨狐疑地一回頭。
那個黑盒子正好啪地一聲,外殼燒化了一角,一滴黑乎乎的塑料順著門框往下淌,正滴在她的捲髮筒上。
「哎喲!哎喲!」
她跳著腳去拍頭髮,手機差點甩出去。
樓道裡的煙越來越濃,帶著一股燒電線的焦臭。樓上樓下的門陸續開了,有人穿著褲衩往樓梯口跑,有人喊「哪家著火了」。
「302!」趙阿姨捂著頭尖叫,「302著火了!」
「你家門頭著了吧。」樓梯口一個抱孩子的女人捂著鼻子,抬手指著301,「煙明明是從你那兒出來的。」
趙阿姨張著嘴,一時沒接上話。
叮。
走廊盡頭的電梯開了。
吳伯光著一條腿的褲管,另一條捲到膝蓋,弓著背,一個人推著三個綠色的大廚餘桶擠出電梯門。桶蓋全頂著,餿湯順著桶沿往下滴,那味兒一出來,樓梯口的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讓讓!讓讓!」
三個桶卡在樓道轉角的鐵柵欄外頭。柵欄是吳伯前幾天親手裝的,鑰匙除了吳伯自己留的,只給了方澤和住在裡頭的趙阿姨。
方澤從兜裡摸出鑰匙,側身擠出門,反手把302帶上。
經過趙阿姨身邊的時候,他順手從褲兜裡掏出那只墨綠小瓶,拇指一頂木塞,對著三個桶的方向輕輕一甩。
一滴。
就一滴。
滴在最前面那個桶的蓋縫上。
冷杉林一樣的清香轟地漫開,餿味、焦糊味、燒塑料味,像被一隻手抹掉了。樓梯口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抽了抽鼻子,愣住了:「咦,怎麼沒味兒了?」
「新型除臭劑,吳伯物業採購的。」方澤一邊開鎖一邊說。
吳伯張了張嘴,硬是把「啊?」嚥了回去,挺起胸脯:「對,物業的。」
柵欄門一開,方澤接過一個桶就往裡拖。
「吳伯,您別管我,先管那邊。」他朝301揚了揚下巴,「趙阿姨門頭上私裝的攝像頭,燒了。火警是那兒響的。」
吳伯一扭頭,看見那個還在滋滋冒煙的黑盒子,臉上的橫肉當場抖了三抖。後來他翻過走廊頂上那台監控,紫光亮起的那幾秒,畫面過曝成一片雪花,什麼也看不清。
這棟樓在他眼裡,消防比命還大。
「誰讓你裝的?!啊?誰讓你接的電?!」
趙阿姨的聲音一下子矮了半截:「我……我自費的……」
方澤沒再聽。
他把三個桶一個一個拖進屋,反鎖上門。
屋裡,五個塑料桶還倒扣在爐子上,像五盞紫燈籠。冰箱的震動已經快把它自己從牆角挪出來了。
方澤一把掀開第一個廚餘桶的蓋子。
剩飯、爛菜葉、魚骨頭、泡發了的麵條、不知道誰家倒的半鍋酸湯,在桶裡漚了整整兩天,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他拉開冰箱門,雙手抱住桶底,整桶往裡倒。
冰箱沒有一點挑剔。
那股吸力比剛才吞兩百斤的時候還急,像餓了三天的人撲到一口熱粥上。爛菜葉還在半空,就被黑暗拽了進去。
第二桶。
第三桶。
最後一勺餿湯滑進去的時候,冰箱的震動停了。
屋裡靜得只剩壓縮機一聲一聲的喘息。
然後,一縷黑霧從冷藏室的門縫底下爬了出來。
很淡,像燒過的香灰,貼著地磚,慢慢地流過碎裂的瓷磚縫,流到那摞塑料桶底下,鑽了進去。
桶壁上的紫光,一層一層暗了。
方澤把桶一個個掀開,再把羽絨被揭了。
獸爐還蹲在原地,可那顆嵌在爐身上的紫色晶體已經不跳了,顏色沉成了一塊死氣沉沉的暗紫,像放久了的葡萄乾。整尊爐子的青黑金屬也褪了光,看上去跟古玩市場地攤上五十塊錢一個的仿古香爐沒什麼兩樣。
冰箱門板上,新的白霜慢慢凝出幾行字:
「天機暫蔽。」
「爐與門同脈,門飽則爐暗。七日一飽,不得少於百斤,否則爐光復現。」
方澤盯著「七日」兩個字,後腦勺一陣發麻。
一週一百斤。
他剛才那兩百斤,是跑遍了三家倒閉廠子的庫房才湊齊的。
樓下,消防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一聲比一聲響,最後停在了樓門口。
緊接著,是電梯叮的一聲,和一串沉重的皮靴聲。
趙阿姨那熟悉的嗓門又亮了起來,帶著哭腔,也帶著一股絕處逢生的狠勁:
「同志!同志你們先別管我那個攝像頭!是302!他屋裡有東西在發光,我有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