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先把紫果塞進微波爐裡——不是要加熱,是擋光。門一關,廚房總算恢復正常的昏黃。
然後他才去開門。
吳伯站在門外,背心口袋裡別著一隻對講機,臉上堆著職業微笑。「小方啊,這麼晚還打擾,主要是樓上樓下都有人跟我說……」
「說我扔廚餘。」方澤把話接過去,語氣盡量平。
「也不全是扔。」吳伯壓低聲音,「有人說你半夜提袋子下樓,天亮又提回來。像進貨出貨。你知道現在小區抓得緊,亂堆雜物、私自經營都會被拍照發群。」
樓道裡有人故意慢吞吞經過,耳朵幾乎豎起來。方澤側身讓吳伯進來,把門帶上。
吳伯的目光立刻掃向廚房。冰箱門關著,微波爐安靜,洗碗池裡只有一個空碗。
「咖啡?」方澤問。
「不了不了,談兩句就走。」吳伯從手機裡翻出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你看,這是垃圾站對面攝像頭。你前天晚上,十一點左右,黑袋子,兩袋。」
方澤看得額頭髮熱。那晚正是他以為冰箱壞了、把放壞的麵包清掉的時候。
「都是過期食品。」他說,「我最近接了個飲食相關的設計案,買多了,壞了就扔。」
「飲食設計案還要買真的酸奶?」吳伯半信半疑,「那你今天白天為啥又從快遞站取了一箱快遞?孫大海跟我說了,他幫忙搬的。」
方澤在心裡把孫大海的名字劃掉一筆。
「網購的零食。」他答,「設計師也要吃飯。」
吳伯笑了笑,把手機收回口袋。「行,我就當信你。但趙阿姨在群裡已經吵起來了,你最好自己進去說兩句。別等明天表決攝像頭的時候,大家把手一舉,先把你當反面教材。」
送走吳伯,方澤靠在門板上長長吐氣。
微波爐裡的紫果還在隱隱發亮,光從門縫漏出一絲。他取出來,發現裂縫更大了,縫裡淌出一滴近似蜂蜜的汁液,滴在灶臺上,發出極輕的滋聲,留下一點焦痕。
「你還會燒傷我家灶臺?」
他用筷子戳了戳果皮。果子忽然自己啪地打開,像剝好的石榴,露出裡面半透明的果肉。果肉中央嵌著一枚薄薄的金屬片,上面刻著歪扭的符號,背面卻用他看得懂的漢字寫了兩行:
「謝贈腐食。下次請加酸。」
「酸?」
方澤盯著那兩個字,半晌才反應過來——異界那邊,大概把過期當成某種風味需求。
他把金屬片收進錢包夾層,果肉暫時用保鮮膜包好,放回微波爐裡關上。乾葉袋他也拿出來聞了聞,跟超市花茶完全不是一路,帶點泥土和辣。
手機響個不停。
租戶群已經從「懷疑倒賣廚餘」進化到「懷疑無證經營」「懷疑養異寵」。有人貼了篇公眾號:《小心你家鄰居在幹髒活》。孫大海還補刀:「澤哥那箱快遞,味道有點衝。」
方澤點進群,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一句:「都是自己吃的過期食品,沒有賣,也沒有養。味道是廚餘,抱歉,以後封嚴實再下樓。」
趙阿姨秒回:「自己吃還提兩袋?你胃口那麼好?」
「一次性清理。」
「那你白天取的那箱呢?」
「存著。」
「存那麼多零食?」
對話停在這裡。方澤感覺自己像站在沒有扶手的電梯裡。
他決定用行動證明——至少證明冰箱是「收」不是「倒賣」。
美團訂單到了。六盒今天到期的酸奶整整齊齊擺在門口。他剛提進屋,對門門縫就亮了一下——趙阿姨絕對在看。
他裝作若無其事,把酸奶放進冰箱。標籤日期是今天,嚴格來說還沒過期。他試著推——門拒絕。
「行,懂了,卡點。」
他把五盒擺進客廳矮櫃,留一盒在室溫加速。剩餘時間他打開設計軟件趕稿,耳朵卻一直留意冰箱那邊。
凌晨一點半,日期早跳過了零點。室溫那盒酸奶的蓋子微微鼓起,正式過期。他聞了聞,酸得合格。
「交貨。」
塞進去。
嗡嗡聲比上次長。吐出來的不是果,而是一小瓶墨綠色的液體,瓶口用軟木塞塞著,標籤又是異文。湊近一聞,像濃縮的青草。
方澤還沒來得及高興,門外突然響起密集的敲門聲,夾雜著趙阿姨的喊:
「開門!我聞見酒味了!你是不是在屋裡釀酒?無證釀酒也是違規!」
緊接著是孫大海的聲音:「澤哥,吳伯讓我上來看看,說群裡已經有人要報警了。他白天就約了值班巡查員今晚來查,這會兒正下樓接人。」
方澤把綠瓶塞進袖管,深呼吸,開門。
樓道裡站著三個人:趙阿姨、孫大海,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的,舉著手機,屏幕亮著錄像界面。
「錄什麼?」方澤問。
「證據。」趙阿姨理直氣壯,「你要是沒事,讓我們進去聞聞。有酒味就解釋酒味,沒酒味我跟群裡道歉。」
孫大海尷尬地撓頭:「澤哥,你要是真有難處,跟兄弟說,別硬撐。」
方澤看著那隻對準他的鏡頭,忽然想起微波爐裡擋過光的紫果、灶臺上的焦痕、還有錢包裡那張「請加酸」的金屬片。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
「行,進來聞。但別亂翻。」
三人魚貫而入。趙阿姨像緝私隊員一樣先衝廚房,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面。
格子裡整整齊齊:蔬菜、雞蛋、沒開封的牛奶,沒有那幾盒酸奶、沒有黑袋子,沒有酒瓶,沒有所謂髒活。
趙阿姨愣了一下,還是不肯罷休,去開櫥櫃。方澤抬手:「櫃子是私人的。」
「那味道哪來的?」她轉頭,鼻子仍然抽動。
就在這時,方澤袖管裡的綠瓶忽然發熱,軟木塞噗地彈出半寸,一縷青綠的霧飄出來,帶著清甜,轉眼又變成剛才那種淡淡酒香。
舉手機的男人猛地後退:「有煙!有煙!」
孫大海下意識去抓滅火器。
趙阿姨尖叫:「我就說他搞名堂——」
霧氣碰上灶臺上殘留的紫果汁焦痕,竟嗤地一燃,竄起一小團紫色火焰,漂亮得像打火機廣告,卻在兩秒內自己熄滅,留下更刺鼻的焦糊味。
方澤腦子一片空白。
門外,電梯叮地一聲開了。吳伯帶著兩名穿著制服的人走出來,其中一人手裡拿著檢測儀模樣的東西。
吳伯看見敞開的門,臉色當場變了。
「小方,你家裡著什麼了?」
檢測儀嘀嘀作響,指針亂晃。
舉手機的男人已經把剛才的畫面點了上傳,進度條飛速走完。租戶群瞬間被刷新:
「方澤家冒紫火!」
「真的假的?監控呢?」
「先報警再說。」
方澤握緊袖管裡滾燙的綠瓶。瓶身還在發燙,像催他下一單「加酸」。
租戶群還在刷,檢測儀還在響,趙阿姨的手機鏡頭還對準他的臉。
他忽然很想把冰箱電源拔掉。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萬一拔了,異界那邊,會不會先來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