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儀的蜂鳴聲尖銳得像要扎穿耳膜。
樓道裡那盞忽明忽暗的聲控燈徹底罷工,只剩微波爐縫隙裡漏出的一抹幽紫,以及灶臺上剛剛熄滅的殘留青煙。
「小方!你到底在屋裡燒什麼?!」
吳伯一個箭步跨進客廳,身後的制服巡查員手持便攜氣體檢測儀,槍頭直衝灶臺方向戳。儀表盤上的紅色警示燈瘋狂閃爍,數值一路往上飆。
趙阿姨像抓到了現行犯,捲髮筒都跟著顫抖:「看見了吧!吳伯你親眼看見了吧!剛才那紫色的火苗子竄得有一尺高!我就說他不是倒賣廚餘就是私造化學品,這要是炸了,整棟樓的合租戶全得跟著陪葬!」
孫大海舉著半截滅火器,站在門口進退兩難,眼神在方澤和灶臺之間飄忽。
方澤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袖管裡的墨綠色小瓶子燙得像塊剛出爐的炭,軟木塞被頂開的縫隙裡,清冽如松柏、又隱隱帶點發酵青草甜味的霧氣還在絲絲縷縷往外滲。方澤心念電轉,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硬是擠出一副被甲方折磨到崩潰的麻木表情。
「吳伯,您先讓檢測儀離遠點,別把我的色板烘乾樣品吹跑了。」
方澤側身指了指客廳矮几上亮著的手提電腦。
屏幕上赫然是正在運行的專業設計軟件,畫布中央是一張未完成的奇幻手遊登錄介面,主視覺恰好是一團燃燒的紫焰,周圍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色溫值」、「粒子擴散半徑」、「乙醇與微量金屬離子焰色反應參考」。
「什麼色板?」吳伯皺緊眉頭,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接的那個國風玄幻遊戲視覺外包。」方澤聲音沙啞,指著電腦旁的幾隻小玻璃皿,裡面裝著水彩調色盤、幾根棉籤,還有一瓶撕掉標籤的醫用酒精,「客戶非要真實的紫焰燃燒動態,三維渲染出來的質感假得很。我拿微量氯化銅摻高濃度酒精點了一下,拍了兩秒的高清高速攝影。您看,這不剛熄滅嗎?」
舉著手機錄像的男人愣了一下,伸長脖子看屏幕,嘴裡嘀咕:「真在做圖啊……」
「放屁!」趙阿姨尖叫,「做圖能搞出滿樓道的酒味?剛才那股焦糊味怎麼解釋?還有你身上那股怪味!」
巡查員此時看了一眼檢測儀的讀數,眉頭稍微鬆開:「吳師傅,不是易燃易爆有毒氣體,揮發性有機物偏高,主要是高純度乙醇揮發,伴隨微量有機酯類……也就是酒氣。」
「你看!我就說是酒精!」方澤趁熱打鐵,順手從桌上抄起那瓶醫用酒精,當著所有人的面倒了一點在掌心抹開,「設計師趕進度,誰還沒點土辦法?趙阿姨,您張嘴就說我搞私造炸藥,要不要我現在把遊戲甲方的合同調出來給您過目?」
趙阿姨噎住了,胸脯起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但危機還沒解除。
灶臺上那一滴紫果汁留下的焦痕漆黑發亮,還散發著淡淡的非人間香氣。更要命的是,方澤袖子裡的綠瓶溫度越來越高。
「那焦糊味呢?」吳伯板著臉,走進廚房,用指甲刮了一下灶臺上的黑點,「小方,我是這棟樓的房東兼管事,小區抓消防安全抓得比命還緊。你租這單間,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禁止明火作業!」
「是我的鍋,剛才酒精滴在油垢上了。」方澤面不改色,袖子裡的右手悄悄拔下軟木塞,在掌心扣出一滴極微小的墨綠液體,借著拿抹布擦灶臺的動作,狠狠抹在了焦痕上。
異變陡生。
綠色液體碰觸到焦痕的瞬間,沒有再燃燒,反而像乾海綿吸水一樣,滋的一聲將那點紫果殘渣徹底融解。緊接著,一股濃烈無比的清香如同冷杉林爆發,瞬間橫掃了整個廚房,把屋裡所有的酸腐味、焦糊味、乃至鞋架上的雜味沖得乾乾淨淨!
手持檢測儀的巡查員咦了一聲:「有機物濃度驟降……你抹了什麼?進口除味劑?」
「純植物提純的空氣清新精油,也是淘寶臨期打折買的。」方澤把空抹布扔進水槽,順勢把綠瓶推進了圍裙深處的暗袋裡,掌心全是虛汗,「剛才酒精味太重,我怕熏著鄰居,特意滴了兩滴除味。」
滿屋的清香做不得假,連剛才氣勢洶洶的趙阿姨都忍不住吸了兩下鼻子,臉上的兇狠頓時掛不住了。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巡查員收起儀器,「沒有違規明火儲存,也沒有危化品。但小伙子,室內搞這種高揮發測試,通風要做好,下次再觸發報警,物業真要開罰單了。」
吳伯臉色緩和了些,但身為二手房東的精明和戒備一點沒少。他回頭瞪了孫大海和趙阿姨一眼:「散了散了,租戶群裡別瞎起鬨,一天到晚捕風捉影,真把派出所叫來,這個月文明小區評比全泡湯!」
圍觀的人訕訕退出門外。
吳伯卻故意落後半步,等門帶上大半,才轉過身,壓低嗓門盯著方澤:「小方,你騙得了他們,騙不了我。你那閒魚二手容聲冰箱,這兩天嗡嗡響得整層樓地板都震。還有你袖子裡藏的東西……」
方澤心臟猛地一抽。
吳伯冷笑一聲:「年輕人搞點副業、調配點香薰精油賣網店,我不管你。但趙阿姨那幫退休老太太盯上你了。明天租戶群表決裝4K高清夜視監控,正對著你這側走廊。你要是真乾淨,就把門口那扇舊防盜門換成更好的實心鋼門,免得味道和光再漏出去——換門五百塊,從你押金裡扣,幹不幹?」
方澤長呼一口氣,吳伯要的是錢和息事寧人。
「幹。明天您就找人來換。」
「算你識相。」吳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屋內終於重歸寂靜。
方澤靠在門板上,雙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
他第一時間衝向微波爐。
拉開爐門,裡面的紫果果然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剛才那層晶瑩剔透、流淌著蜜意光澤的果肉,離開冰箱後,竟然已經化成了一灘微紫色的清水,將盤子底浸濕。
而在清水中央,靜靜躺著一枚橄欖核大小、通體漆黑的果核。果核表面刻滿了天然的銀白色螺旋紋路,摸上去冰涼如鐵,沒有半點溫度,也不再主動發光。
「果肉化水,只留核……」方澤喃喃自語。
他小心翼翼地把果核用紙巾擦乾,和錢包裡那枚寫著「請加酸」的金屬片放在一起,鎖進了床頭最隱蔽的抽屜底層。
接著,他摸出暗袋裡的綠瓶。
綠瓶已經冷卻下來,瓶身觸感溫潤如玉。剛才僅僅用了一滴,就融掉了連鋼絲球都未必刷得掉的異界焦痕,還把整間屋子的異味徹底淨化。
這玩意兒,簡直是頂級的有機溶劑兼空氣清新劑!
就在這時,廚房角落裡的容聲二手冰箱,突然又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長鳴。
嗡——!
方澤渾身一震,快步走到冰箱前。
只見剛才被他擦乾淨的冰箱金屬拉手上,赫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白霜扭曲拉長,在昏暗的光線下,再次浮現出兩行歪歪扭扭的漢字:
「初劑已收,餘韻寡淡。」
「速供老酸,吾賞蔽目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