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節當天,魔王城後山人山人海。
花園已經大變樣。
月光曇開滿了山坡,番茄架上掛滿了紅果子,哥布林們紮的彩帶在風裡飄。
舞台就搭在花園中央,背後是整片花海。
傍晚,水晶球直播開啟,觀看人數瞬間突破五十萬,還在漲。
後台,傑克在清點流程單,手有點抖。
「傑克,你抖什麼?」莉娜問。
「我沒抖。」傑克說,「這是興奮的顫抖。」
「你上次興奮的顫抖,還是欠老葛酒錢被追的時候。」莉娜說。
傑克不理她,繼續看流程單。
第一個節目,托比出場。
燈光暗下來,一束聖光從天而降,照在舞台中央。
托比抱著一把舊魯特琴走出來,對著觀眾揮手。
後台的傑克一眼就認出來了:琴身上那道裂痕,是他當年當掉的那把。托比不知什麼時候,偷偷去當舖贖了回來。
「大家好,我是托比。」
全場歡呼,哥布林粉絲團的尖叫聲差點掀翻山頭。
托比撥動琴弦,聖光隨著音樂流動,變成點點星光,灑滿全場。
他唱的是一首農歌,歌詞是關於春天播種秋天收穫。
很簡單,很動人。
唱到一半,另一束光亮起。
諾克斯走上舞台,穿著他那件暗影披風,但披風上別著一朵月光曇。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大家好,我是諾克斯。」魔王說,「今天,我不當反派。」
他開口唱歌。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和托比的清亮嗓音交織在一起,意外地和諧。
他們唱的是同一首農歌。
魔王唱到「種子發芽」的時候,跑了一個調。
托比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台下的觀眾也笑了,笑著笑著,有人哭了。
艾麗婭上台了,抱著她的聖劍,劍上綁著彩帶。
她唱了一首聖殿的讚歌,唱到一半把劍一扔,說太重了,全場大笑。
綠豆帶著哥布林合唱團上台,五十個哥布林一起唱跑調,跑得整齊劃一,也是一種本事。
嘰嘰帶著小惡魔們伴舞,舞步是現學的插秧舞,滑稽又可愛。
最後,全員上台大合唱。
托比的聖光變成金色的雨,灑在每個人身上。
諾克斯站在花海中央,唱著歌,看著滿園的花。
他想起母親,想起她種花時的樣子。
他想,母親看到這一幕,應該會笑。
一曲終了,全場起立鼓掌,掌聲持續了十分鐘。
水晶球的彈幕多到看不見畫面。
「這是我看過最好的演出。」
「魔王和勇者同台,我圓滿了。」
「番茄呢?番茄在哪裡?」
後台,傑克蹲在角落裡,一邊抹眼淚一邊打算盤。
「門票三千張,帶貨破紀錄,打賞的魔晶堆成山……」
「傑克,你哭什麼?」莉娜走過來。
「我沒哭。」傑克吸了吸鼻子,「這是感動的淚水。」
「感動的淚水會一邊流一邊打算盤嗎?」莉娜問。
「會。」傑克說,「這叫感動並快樂著。」
莉娜遞給他一張手帕。
「擦擦,財迷。」
傑克接過手帕,擤了擤鼻涕。
「莉娜。」
「幹嘛?」
「謝謝你。」傑克說,「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莉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諮詢費加一千,記帳上。」
「你就不能感性三秒嗎?」傑克說。
「不能,我是生意人。」莉娜說。
兩個人在後台笑了起來。
台上,合唱還在繼續。
這是屬於他們的巔峰之夜。
誰也不會忘記。
合唱進行到下半場,氣氛到了頂點。
台下的觀眾,有人舉著「托比我愛你」的牌子,有人舉著「陛下千歲」的牌子。
還有個小孩舉著「番茄最棒」,被他媽媽抱在懷裡。
水晶球的觀看人數,突破了五百萬,比決戰那晚還多。
打賞的魔晶像下雨一樣,後台的計數器都快冒煙了。
「破紀錄了。」莉娜看著數據,手都在抖,「真的破紀錄了。」
傑克蹲在角落裡,已經算不清這是第幾次算帳了。
「門票,打賞,帶貨分成……」
他算著算著,眼淚掉了下來。
「傑克,你又哭了。」莉娜遞過手帕。
「這次是幸福的淚水。」傑克說,「幸福到模糊。」
台上,諾克斯忽然停下了歌聲。
全場安靜下來。
「大家。」他拿起擴音水晶,「我想說幾句話。」
托比站在他旁邊,點點頭。
「很多人問我,魔王為什麼要唱歌。」諾克斯說,「以前,我唱歌是為了維持熱度,為了不掉粉。」
「但今天,我是為了開心。」
「這片花園,是我母親種的。它枯了三百年,後來又被我扔下了三個月。」
「是托比,是傑克,是你們,讓它活過來了。」
他指著滿園的花。
「所以今天這場演出,是我今年最開心的一場。」
「謝謝你們。」
全場先是安靜,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托比在旁邊,眼睛紅了。
「陛下……」
「別哭。」諾克斯說,「哭花了臉,粉絲要笑的。」
「我才不怕。」托比說,「我的粉絲喜歡真實的我。」
兩個人相視一笑,繼續唱歌。
歌聲飄得很遠,飄到了王都,飄到了田野。
那天晚上,很多人說,他們聽到了幸福的聲音。
散場後,觀眾漸漸離去,花園恢復了安靜。
諾克斯和托比沒有走。
兩個人坐在花園中央的草地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托比。」諾克斯忽然說。
「嗯?」
「謝謝你。」諾克斯說,「謝謝你的番茄,謝謝你的花。」
「不客氣。」托比說,「番茄本來就是種給大家吃的。」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種地?」諾克斯問。
「因為種地踏實。」托比說,「種子種下去,澆水施肥,它就會長大,不會騙你。」
諾克斯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年,那些通告,那些掌聲,那些虛假的笑容。
都不如一顆番茄真實。
「托比,以後花園交給你了。」諾克斯說。
「啊?」
「我是說,技術指導。」諾克斯趕緊補充,「我還是要親手種的。」
「好。」托比笑了,「我們一起種。」
兩個人在星空下,達成了約定。
另一邊,傑克數錢數到睡著了。
他抱著帳本,靠在椅子上,口水都流出來了。
莉娜走過來,給他披了件外套。
「這個財迷。」她小聲說,但語氣是溫柔的。
她把帳本合上,輕輕放在桌上。
「這次,不記帳了。」她說,「就當是送你的。」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
認識傑克這麼多年,第一次說出這種話。
大概,是被今晚的氣氛感染了吧。
月光下,花園裡的花,開得正好。
月光曇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這是一個圓滿的夜晚。
屬於每一個人的圓滿。
演出結束的第二天,水晶球的回放量破了歷史紀錄。
各大報紙的頭條,全是音樂節。
「勇者魔王同台,世紀之夜!」
「番茄與鮮花,治癒全王國!」
「傑克:王國第一經紀人實至名歸!」
傑克把報紙一張一張貼在牆上。
「看到沒有,頭條。」他得意地對莉娜說。
「看到了。」莉娜說,「剪報費結一下。」
「什麼剪報費?」
「我幫你剪的。」莉娜說。
傑克無奈地掏錢。
這時,街角的烤腸攤前,維克多也在看報紙。
他看著頭條上的傑克,沉默了很久。
「老闆,來根烤腸。」有客人喊。
「好嘞。」維克多熟練地翻著烤腸。
停業整頓期間,他閒得發慌,在街角支了個烤腸攤。
沒想到,烤著烤著,居然烤出了感情。
「老闆,你以前是幹嘛的?」客人隨口問。
「經紀人。」維克多說。
「經紀人?那怎麼賣起烤腸了?」
「輸了。」維克多坦然地說,「輸給了一個叫傑克的傢伙。」
「那你恨他嗎?」
維克多想了想。
「不恨。」維克多把烤腸遞過去,「烤腸挺好,至少,晚上睡得著。」
客人似懂非懂地點頭,走了。
維克多看著報紙上的傑克,笑了笑。
「傑克,這一回,算你贏。」
他把報紙折好,墊在烤腸攤下面。
烤腸,還要繼續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