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那天,仲裁庭裡坐滿了人。
維克多帶了五個契約法師,個個穿著黑袍,抱著法典,氣勢洶洶。
傑克這邊只有三個人:他自己,莉娜,還有托比。
托比穿著他最好的那件外套,緊張得一直在搓手。
「別緊張。」傑克小聲說,「你就把知道的說出來就行。」
「我知道。」托比深吸一口氣,「就像跟白菜說話一樣。」
傑克愣了一下:「你跟白菜說話?」
「嗯,鼓勵它們長大。」托比說。
傑克決定不接這個話茬。
老矮人仲裁官敲了敲錘子。
「聽證開始,申訴方先舉證。」
傑克站起來,把通告表和掉粉曲線圖遞上去。
莉娜在一旁補充條文,把「藝人身心健康條款」一條一條念出來,念得維克多的法師團直皺眉。
「以上是書面證據。」傑克說,「下面請我的證人。」
托比站了起來,走到庭中央。
維克多冷笑一聲:「一個種地的,能證明什麼?」
托比沒理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紙鶴。
紙鶴已經很舊了,翅膀邊緣都磨毛了。
「這是魔王陛下深夜發給傑克的。」托比說,「傑克把它交給我保管,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全場安靜下來。
托比小心翼翼地展開紙鶴,念了起來。
「今天第七場見面會,有個小孩問我會不會笑。」
「我說我忘了。」
「傑克,我有點想念後山的花園,還有托比的番茄。」
「別告訴維克多。」
托比念完,把紙鶴舉起來。
「還有三隻,內容都差不多,魔王陛下說他睡不著,說通告太多了,說他想種花。」
維克多的臉色變了。
「這是偽造的!」他站起來,「誰能證明這是魔王寫的?」
「我能。」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惡魔嘰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排小惡魔,個個抱著賬本。
「我是魔王陛下的管家,這些紙鶴是我親手折的,字跡我認得。」嘰嘰說。
它把賬本往桌上一放,灰塵騰起老高。
「這是陛下這三個月的通告排班表,一天最多七場,最少四場,平均每天睡三個小時。」
老矮人翻了翻賬本,鬍子抖了抖。
「還有這個。」嘰嘰又掏出一本小冊子,「陛下讓我記的,開心記錄。」
「開心記錄?」
「陛下說,每年要有一場讓自己開心的演出,讓我幫他記著。」嘰嘰翻開冊子,「簽約星輝以來,九十三天,空白。」
全場譁然。
維克多的法師團開始交頭接耳。
「我反對!」維克多喊,「小惡魔的證詞不能……」
「為什麼不能?」老矮人瞪了他一眼,「公會的證人規則裡,魔物證詞有效,你沒讀過嗎?」
維克多噎住了。
這時,「還有一個證據。」傑克拿出一顆留影水晶球。
水晶球亮起,維克多的聲音傳出來。
「算搖錢樹。不搖他,搖誰?他累死,也得給我把通告播完。這就是生意。」
全場死寂。
維克多的臉,慘白。
「這是……」
「你親口說的。」傑克說,「深夜到我辦公室,親口說的。」
老矮人的鬍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重重敲了一下錘子。
「呈上來。」
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艾麗婭,星輝的S級勇者,聖劍人設。
她走到庭中央,對維克多點了點頭。
「維克多先生,對不起。」
「艾麗婭?你來幹什麼?」
「作證。」艾麗婭說,「去年你也給我排過魔鬼通告,一天五場,我抗議了,你才改的。」
「那是……」
「魔王陛下沒抗議,不是他不累,是他不好意思。」艾麗婭說,「他要面子。」
托比在旁邊用力點頭。
「對,陛下就是要面子,上次番茄汁滴到衣服上,他還裝作沒事。」
全場都笑了,連老矮人的鬍子都抖了抖。
維克多癱坐在椅子上。
他的法師團默默地把法典合上了。
老矮人敲了敲錘子。
「證據確鑿,休庭三日,三日後宣佈裁決。」
傑克走出仲裁庭的時候,太陽正好。
托比追上來,問:「傑克,我表現得怎麼樣?」
「像跟白菜說話一樣好。」傑克說。
托比開心地笑了。
傑克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也挺可愛的。
散庭後,記者圍住了維克多。
「維克多先生,請問你對今天的證據有什麼回應?」
「請問星輝是否真的壓榨魔王?」
「請問你會上訴嗎?」
維克多在法師團的護送下,落荒而逃。
他的黑袍被擠皺了,假髮都歪了。
傑克這邊,被哥布林粉絲團拋了起來。
「哦!哦!哦!」綠豆帶頭喊。
傑克在空中手舞足蹈。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不放!」哥布林們齊聲喊,「慶祝!」
托比在旁邊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嘰嘰飛到他肩膀上。
「托比,你今天真帥。」
「真的嗎?」托比不好意思地撓頭。
「真的。」嘰嘰說,「比白菜還帥。」
「白菜本來就很帥。」托比說。
一人一惡魔,相視而笑。
艾麗婭走過來,拍拍托比的肩。
「托比,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讓我說出了實話。」艾麗婭說,「憋了一年,終於說出來了。」
「不客氣。」托比說,「講真話,心裡舒服。」
艾麗婭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個種地的勇者,身上有一種魔力。
讓人忍不住想說真話的魔力。
夕陽下,一群人往回走。
傑克被放下來後,整理著衣服。
「三天後,裁決。」他說,「大家早點休息。」
「傑克。」托比問,「裁決那天,我要帶番茄嗎?」
「帶。」傑克說,「番茄是我們的幸運物。」
「好!」托比用力點頭。
所有人都笑了。
三天後,見分曉。
聽證會結束的當天晚上,傑克帶托比去吃好吃的。
「想吃什麼,隨便點。」傑克大方地說。
「真的?」托比眼睛亮了。
「真的。」傑克說,「今天你立了大功。」
托比點了一桌子菜,最後看著傑克,小聲問。
「傑克,你說,魔王陛下現在在幹嘛?」
「應該在睡覺吧。」傑克說,「好不容易沒通告了。」
「他會開心嗎?」托比問。
「會的。」傑克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以後,他會越來越開心的。」
「那就好。」托比用力點頭,開始大口吃飯。
傑克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笑了。
吃完飯,兩個人在街上散步。
王都的夜晚很熱鬧,街上有賣烤腸的,香味飄出老遠。
「傑克。」托比忽然說。
「嗯?」
「等官司贏了,我們請魔王陛下吃烤腸吧。」
「好。」傑克說,「請他吃十根。」
「他吃得完嗎?」
「吃不完打包。」傑克說。
兩個人笑著,走進了夜色裡。
休庭的三天,維克多沒睡好。
他去找艾麗婭,想讓她改口。
「艾麗婭,你再想想,去年那個通告,其實也沒那麼多……」
「維克多先生。」艾麗婭打斷他,「一天五場,我連劍都拿不穩了,你忘了嗎?」
維克多噎住了。
「我作證的時候,說的都是實話。」艾麗婭說,「你好好休息吧。」
她轉身走了。
維克多站在原地,第一次覺得,這個他一手捧起來的S級勇者,離他很遠。
傑克這邊,托比也緊張。
「傑克,萬一我們輸了怎麼辦?」托比問。
「輸了就再種番茄。」傑克說,「番茄不會輸。」
「可是魔王陛下……」
「相信我。」傑克拍拍他的肩,「證據這麼硬,老矮人又不瞎。」
話是這麼說,傑克自己也沒睡好。
第三天晚上,嘰嘰帶著小惡魔們來了,捧著一封信。
「傑克,這個給你。」嘰嘰說,「陛下的親筆信。冊子交上去了,可冊子最後一頁,陛下還寫了一行,庭上沒好意思讓人念。他讓我抄給你。」
傑克拆開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魔王的筆跡。
「九十三天,空白。希望有人記得,我也想開心。」
傑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嘰嘰。」
「在。」
「謝謝你們。」傑克說。
「不用謝。」嘰嘰說,「陛下開心,我們就開心。」
那天晚上,傑克把信放在枕頭邊。
他知道,明天,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