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把一疊紙拍在莉娜的櫃檯上。
「材料,齊了。」
莉娜正在喝奶茶,差點嗆到。
「這麼快?」
「星輝經紀違反藝人身心健康條款,壓榨魔王。」傑克說,「我要公會立案調查。」
莉娜放下奶茶,上下打量他。
「一夜就湊齊了?」
「比番茄熟得還快。」傑克說。
莉娜把那疊紙拿起來翻了翻。
最上面是維克多給魔王排的通告表,密得像蜘蛛網。
下面是水晶球直播的掉粉曲線圖,斷崖式下跌。
最下面是一張留影:魔王在直播裡打哈欠,背後特效閃爍。
「證據挺全。」莉娜說,「誰幫你整理的?」
「我自己。」傑克挺起胸膛。
「掉粉曲線圖的座標軸都畫反了。」莉娜說。
傑克的胸膛塌了下去。
「我幫你重畫。」莉娜抽出一張申訴表,「來,填表。」
傑克拿起筆,看到第一題就愣住了。
「請用三百字描述藝人的悲傷?」
「公會的格式,別問。」莉娜說。
「這怎麼寫?魔王陛下很困,困到在直播裡打哈欠,哈欠大到能吞下一隻哥布林……」
「字數不夠,繼續。」
傑克寫了半天,寫到「魔王陛下的黑眼圈比我的債務還深」的時候,莉娜把表抽走了。
「行了,我幫你潤色,你負責簽名。」
「莉娜,你真是……」
「說好的,連諮詢帶加急一共八百,記帳上。」莉娜頭也不抬。
三天後,申訴表送到了仲裁庭。
仲裁官是個老矮人,鬍子比頭髮還長,據說斷案三十年,沒出過冤案。
他看完材料,捋了捋鬍子。
「星輝經紀,維克多。」他念著名字,「這小子我記得,去年就有人投訴他壓榨新人,這次是魔王?」
「是的,大人。」傑克站在下面,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經。
「證據確實充分。」老矮人敲了敲桌子,「立案。」
兩個字,傑克等了好多天。
「聽證會定在七天後,雙方到場。」老矮人說,「去通知星輝那邊。」
當天下午,一隻蓋著公會印章的紙鶴飛進了星輝經紀的辦公室。
維克多正在開會,紙鶴落在他面前的桌上,展開。
「傳喚」兩個大字,差點晃瞎他的眼。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
「老闆……」助理小聲說。
維克多把傳喚單揉成一團,又展開,再揉成一團。
「傑克。」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又是你。」
他抓起桌上的預算表,撕了。
再抓起一張,又撕了。
撕到第三張的時候,助理忍不住說:「老闆,那是下個季度的……」
「我知道!」維克多吼道。
他深吸一口氣,坐下來。
「去,把我們的契約法師團都叫來。」
「叫來幹嘛?」
「打官司。」維克多說,「我倒要看看,傑克能玩出什麼花樣。」
窗外,又一隻紙鶴飛過。
傑克站在公會門口,看著那隻紙鶴遠去,笑了。
立案只是第一步。
好戲,還在後頭。
傳喚單送到的當天深夜,傑克的辦公室被人敲響。
很輕,很慢,三下。
傑克打開門,愣住了。
維克多站在門外,沒帶他剛叫來的法師團,沒穿那身騷包的長袍,就一個人。
「聊聊?」維克多說。
傑克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把桌上的留影水晶球轉了個方向,對準門口。
「維克多先生,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撤訴。」維克多開門見山,「開個價。」
「你覺得,我差錢?」
「誰不差錢。」維克多說,「十萬金幣,撤訴,咱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傑克笑了。
「維克多,你是不是覺得,所有東西都有價?」
「難道不是?」
「魔王開不開心,你覺得值多少?」傑克問。
維克多皺眉:「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傑克往椅背上一靠,「搖錢樹,也是樹。搖狠了,是會死的。」
維克多的臉色變了。
「你威脅我?」
「我威脅你什麼了?」傑克攤手,「我只是好奇,在你心裡,魔王到底算什麼?」
維克多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算什麼?算搖錢樹。不搖他,搖誰?他累死,也得給我把通告播完。這就是生意。」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因為傑克拿起了桌上的留影水晶球,晃了晃。
「錄下來了。」
維克多的臉,瞬間白了。
「你陰我!」
「是你自己說的。」傑克說,「我只是好奇,聽證會上,仲裁官聽到這段,會是什麼表情。」
維克多撲過來想搶水晶球。
傑克往後一仰,舉高。
「別搶,搶壞了還有備份。」傑克笑,「公會一份,晶視一份,各大報社,人手一份。你搶得過來嗎?」
維克多的手,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傑克,胸口起伏。
很久,他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傑克,聽證會上見。」
「不見不散。」傑克說。
維克多走了,背影有點踉蹌。
傑克看著手裡的水晶球,輕輕出了口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維克多,完了。
申訴提交後的七天,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維克多那邊,請了五個契約法師,開了三天三夜的會。
「紙鶴不能當證據。」一個法師說。
「小惡魔的證詞效力低。」另一個說。
「掉粉曲線可以解釋為市場正常波動。」第三個說。
維克多聽著,臉色卻一直沒緩過來。
那段錄音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敢跟法師們提。
傑克這邊,也在開會。
參會人員:傑克,莉娜,托比。
「聽證會是什麼?」托比問,「跟豐收祭的評比大會一樣嗎?」
「差不多。」傑克說,「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講道理。」
「講道理我會。」托比說,「我跟白菜講道理,白菜都聽我的。」
莉娜正在喝奶茶,又嗆到了。
「托比,聽證會上不能提白菜。」莉娜說。
「為什麼?」
「因為仲裁官不種地。」莉娜說。
「哦。」托比似懂非懂地點頭。
莉娜給托比做了三天的證人輔導。
「記住,只說你看到的,聽到的,不要猜。」
「我看到魔王陛下笑了,在花園裡。」托比說。
「對,就說這個。」
「我還聽到他打呼。」托比說。
「這個不用說。」莉娜說。
「哦。」
那幾天裡,老葛請傑克喝了一回酒。
「聽說你要跟星輝打官司?」老葛擦著杯子。
「嗯。」傑克說,「為魔王討公道。」
「有種。」老葛給他倒了一大杯,「這杯我請,壯行。」
「難得啊,鐵公雞拔毛了。」傑克說。
「去你的。」老葛笑罵,「贏了之後,你請全酒館的人喝酒。」
「沒問題。」傑克一口乾了,「等著吧,老葛,這次我贏定了。」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老葛說,「上次你說贏定了,結果欠了我三個月的酒錢。」
傑克被噎了一下。
「這次不一樣。」他說,「這次,我是為朋友。」
老葛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信你一次。」
「再來一杯。」傑克說。
「這杯記帳上。」老葛說。
「你剛才還說你請!」
「我說的是第一杯。」老葛理直氣壯。
傑克喝著記帳的酒,心裡卻很暖。
這些年,他欠了很多人。
欠老葛酒錢,欠莉娜諮詢費,欠托比一個未來。
但這些人,都還在他身邊。
這大概就是朋友吧。
你欠著他的,他惦記著你的。
回到公司,托比還在練證詞。
「我看到魔王陛下笑了,在花園裡,笑得眼睛都彎了。」
「很好。」傑克說,「就這樣說。」
「傑克。」托比忽然問,「我們贏了之後,魔王陛下會回來嗎?」
傑克看著他。
「會。」他說,「一定會。」
托比笑了,繼續練證詞。
傑克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這場官司,只能贏,不能輸。
聽證會前一天晚上,莉娜把申訴材料又檢查了三遍。
「通告表,掉粉曲線,紙鶴,排班表,開心記錄冊。」她一樣一樣地數,「齊了。」
「莉娜。」傑克在旁邊看著,「你比我還緊張。」
「我這叫專業。」莉娜說,「你懂什麼。」
「我不懂,但我相信你。」傑克說。
莉娜愣了一下,然後把頭轉開。
「少來這套,諮詢費不會給你打折的。」
「知道。」傑克笑著說。
那天晚上,傑克睡不著。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明天的聽證會。
翻到第三十次的時候,他爬起來,去找托比。
托比住在隔壁,鼾聲震天。
「托比。」傑克推醒他。
「嗯?開飯了?」托比迷迷糊糊地說。
「沒開飯,我睡不著。」傑克在他床邊坐下。
「為什麼睡不著?」
「緊張。」傑克說,「明天的聽證會,太重要了。」
托比坐起來,認真地看著他。
「傑克,你知道白菜緊張的時候會怎麼樣嗎?」
「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托比說,「白菜都不緊張,你緊張什麼?」
傑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白菜都不緊張,我緊張什麼。」
「回去睡吧。」托比躺回去,「明天還要早起呢。」
「嗯。」傑克走到門口,又回頭,「托比。」
「嗯?」
「謝謝你。」
「不客氣。」托比已經閉上了眼睛,「記得,明天帶番茄。」
「帶,一定帶。」傑克笑著說。
他回到房間,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香。
夢裡,白菜長得很好,番茄紅透了,魔王在笑。
一切都很好。
七天後,聽證會當天早上,托比把那三隻紙鶴小心翼翼地包好,放進懷裡。
「傑克。」
「嗯?」
「我們一定會贏的,對吧?」托比問。
「對。」傑克說,「因為我們站在對的一邊。」
托比用力點頭。
兩個人走出公司,陽光正好。
今天,是個講道理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