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的農場小屋裡,桌上擺著十二個番茄。
個個又紅又圓,像十二個小太陽。
托比蹲在桌邊,一個一個地擦,擦得能照出人影。
「托比,擦番茄不用這麼用力。」傑克靠在門框上,「又不是給番茄相親。」
「這是給魔王陛下吃的。」托比一臉嚴肅,「不能馬虎。」
傑克把一封寫了三頁紙的信從托比手裡抽出來。
信上詳細記錄了番茄的品種、施肥次數、土壤酸鹼度,以及某天下午三點十五分的一場陣雨。
「托比,你這是寫信還是寫農事報告?」
「魔王陛下想知道番茄是怎麼長大的吧?」托比說。
「他只想知道番茄好不好吃。」傑克拿起筆,把三頁紙劃掉兩頁半,「聽我的,留五行就夠。」
綠豆帶著兩個哥布林搬來一個大木箱,箱子裡墊滿了乾草。
「老大,箱子來了!」綠豆把一張畫塞進箱子縫裡。
傑克把畫抽出來一看,上面用蠟筆畫著魔王戴著草帽種地,旁邊寫著「加油」。
「綠豆,這畫……」
「應援畫!」綠豆挺起胸膛,「粉絲團的心意!」
傑克把畫又塞了回去。
算了,心意無價。
托比把番茄一個個放進箱子,又往裡面塞了一小包用布包好的土。
「這是什麼?」傑克問。
「花園的土。」托比說,「魔王陛下後山花園的土,我上次澆地的時候裝了一點,肥得很。」
傑克看著那包土,忽然有點感動。
這個傻小子,連土都記得。
「還有這個。」托比又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麻煩幫我帶給嘰嘰,就說菜園第二壟的白菜可以收了,讓它別忘了澆水。」
「嘰嘰現在是魔王的管家,不是你的菜農。」傑克說。
「它愛種地。」托比說,「上次它跟我說,做夢都在間苗。」
傑克把紙條也塞進箱子,封好,叫來一隻送信的紙鶴。
紙鶴叼起箱子,抖了抖翅膀,嫌沉。
「加餐,兩條小魚乾。」傑克說。
紙鶴立刻精神了,叼著箱子飛上了天。
托比站在院子裡,一直看到紙鶴變成一個小黑點。
「傑克,你說魔王陛下會喜歡嗎?」
「會的。」傑克說,「你種的番茄,連評委長都征服了。」
托比這才放心,回屋繼續給白菜澆水去了。
三天後,魔王城。
諾克斯坐在堆滿通告單的書桌前,盯著那個大木箱。
維克多站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陛下,通告前最好不要吃來路不明的東西。」維克多說,「萬一吃壞肚子,下午的見面會……」
「這是托比種的。」諾克斯說。
「那也不……」
諾克斯已經拿起一個番茄,咬了一口。
番茄汁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滴在通告單上。
維克多的眼角抽了一下。
諾克斯三口兩口吃完一個,又拿起第二個。
吃到第五個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維克多。」
「在。」
「你先出去。」
「可是下午的通告……」
「出去。」諾克斯說。
維克多出去了,門關上之前,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不像魔王,像個普通人。
深夜,傑克的辦公室。
一隻紙鶴撞開窗戶,掉在桌上,累得直喘氣。
傑克拆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張小紙條,上面是魔王親筆,三個字。
「還想吃。」
傑克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他把紙條貼在牆上,旁邊是托比的海報。
「聽見沒有,托比。」他對著空氣說,「魔王說,還想吃。」
樓下傳來托比的聲音:「聽見了!我明天就再種二十棵!」
傑克搖搖頭,繼續看那三個字。
三個字,比三頁紙管用。
魔王的心,開始動了。
窗外,月亮很大。
傑克覺得,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傑克把那張「還想吃」的紙條拿給托比看的時候,托比捧著紙條,站在院子裡笑了十分鐘。
「別笑了,再笑番茄要熟過頭了。」傑克說。
「我這就去種!」托比扛起鋤頭就往地裡跑,「二十棵,不,三十棵!」
「你悠著點,地會累的。」傑克喊。
「地不怕累,地怕閒著。」托比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當天晚上,托比真的種了三十棵番茄苗,澆水施肥,一氣呵成。
綠豆帶著粉絲團來幫忙,五十個哥布林排成一排澆水,場面壯觀。
「老大,這是應援澆水!」綠豆喊。
「你們澆的是苗,不是舞台,別喊應援。」傑克說。
但他嘴角是上揚的。
魔王城那邊,諾克斯把剩下的番茄分給了小惡魔們。
小惡魔們捧著番茄,個個眼睛發亮。
「陛下,這也太好吃了!」一隻小惡魔說。
「托比種的。」諾克斯說,語氣裡有一絲得意,像在炫耀自家孩子。
嘰嘰抱著那包花園土,聞了又聞。
「陛下,這土真肥。」
「嗯。」諾克斯說,「後山花園的土,一直都是肥的。」
他看著那包土,忽然說:「嘰嘰,花園現在,誰在照顧?」
嘰嘰愣了一下。
陛下簽了星輝這三個月,一步都沒踏進過後山。
「沒人。」嘰嘰小聲說,「我天天跟著您跑通告,抽不出空。月光曇還開著,可沒人除草,草都長到膝蓋了。」
諾克斯沒說話,手指摩挲著那包土,半天,才把它包好,放在枕頭邊。
那天晚上,他又給傑克發了一隻紙鶴。
紙鶴上只有一句話:「土收到了,替我謝謝托比。」
傑克把紙鶴和「還想吃」貼在一起,貼在牆上。
牆上漸漸有了魔王的專區。
傑克看著那面牆,覺得魔王的心,正在一點一點化開。
像番茄在陽光下,慢慢變紅。
紙鶴飛走後,傑克下樓找托比。
「托比,加餐。」
「加什麼餐?」托比從地裡抬起頭,滿臉是泥。
「魔王說番茄管夠,你立功了。」傑克說,「今晚吃好的,我請。」
「真的?」托比眼睛亮了,「那我要吃兩個雞腿。」
「沒問題。」傑克大方地說,「三個都行。」
「傑克你真好。」托比感動地說。
「別感動,記帳上。」傑克說,「從你工資裡扣。」
托比的笑容僵住了。
「開玩笑的。」傑克哈哈大笑,「這頓我請,不記帳。」
「真的?」
「真的。」傑克說,「慶祝我們的第一步,走對了。」
夕陽下,兩個人勾肩搭背地往酒館走。
托比忽然說:「傑克。」
「嗯?」
「以後魔王陛下的番茄,我包了。」
「包,必須包。」傑克說,「這叫售後服務。」
兩個人笑著,走進了夕陽裡。
傑克把空箱子收好,忽然想起什麼。
「托比。」
「嗯?」
「下次再寄,記得放兩張你的簽名照。」傑克說,「粉絲福利。」
「魔王陛下才不是我的粉絲。」托比說。
「他現在是了。」傑克笑著說,「還想吃,就是最好的應援。」
托比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我多簽幾張。」
「簽,往多了簽。」傑克說,「這叫寵粉。」
托比真的去簽了,簽了十張,還按了手印。
傑克看著那十張簽名照,哭笑不得。
「你這是賣身契還是簽名照?」
「心意。」托比說,「心意無價。」
簽完十張,托比甩了甩手腕。
「手痠了?」
「有點。」托比嘿嘿笑,「但魔王陛下喜歡,值。」
傑克把簽名照收好。
窗外,複選那晚種下的野薔薇,養了好幾個月,終於冒出了第一個花苞。
「要開花了。」托比趴在窗邊看,「等開花了,我要送一盆給老藤爺爺。」
「那老頭收到花,怕是要掉眼淚。」傑克說。
「嗯,他說那是他故鄉的花。」托比說,「故鄉的花,開在異鄉,也香。」
傑克點點頭,把這件事記在了小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