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冒險者公會檔案室,魔法燈滋滋地響,像在啃乾麵包。
傑克抱著一摞卷軸站在梯子上,覺得自己像個抱著欠條的小偷。
「找到了。」莉娜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她手裡攤著一卷一丈長的契約卷軸,星輝經紀約的備案副本,邊角還蓋著公會的仲裁章。
傑克從梯子上滑下來,差點把整堆卷軸撞倒。
「輕點!」莉娜瞪他,「弄壞了你賠不起。」
「我現在什麼都賠不起。」傑克說,「所以才要找漏洞。」
莉娜把卷軸在長桌上鋪開,灰塵嗆得傑克打了個噴嚏。
上面的上古契約文扭來扭去,像一群喝醉的蚯蚓在開會。
傑克看了三行,眼皮就開始打架。
莉娜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聲音清脆得像在拍西瓜。
「這關係到你能不能把魔王撈回來,給我醒著。」
「我醒著,我眼睛只是需要休息。」傑克揉著後腦勺。
「那你來讀。」莉娜把卷軸推過去。
傑克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立約人諾克斯,永夜君王……」
念到第五行,他卡住了。
「這個字念什麼?」
「義務。」莉娜說。
「這個呢?」
「履行。」
「這個?」
「傑克。」莉娜把茶杯重重放下,「你到底認不認得上古契約文?」
「平常的字我都認得,這種古文,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傑克理直氣壯,「我是吟遊詩人,又不是書記官,詩人靠的是靈感。」
「你靠的是臉皮。」莉娜把他擠到一邊,自己讀了起來。
她的手指順著卷軸一行行劃過,眉頭越皺越緊。
傑克在旁邊削蘋果,削到第三個的時候,莉娜忽然停住了。
「等等。」她說。
傑克的蘋果皮斷了,掉在地上。
「等什麼?」
莉娜指著卷軸中段一行小字,字小得像芝麻,藏在一堆條文裡面。
「這裡,第七條第三款。」
傑克湊過去,只看到一堆蚯蚓文在對他扭屁股。
「念。」
莉娜一字一句地念:「簽約藝人每年須完成一場發自真心、令自身喜悅之演出。」
傑克眨了眨眼。
「再念一遍。」
「簽約藝人每年須完成一場發自真心、令自身喜悅之演出。」莉娜重複,「下面還有但書:若經紀方之安排致藝人身心俱疲、無從喜悅,不論期限,藝人得向公會申請提前覆核契約效力。」
檔案室裡安靜了三秒。
魔法燈還在滋滋響。
傑克手裡的蘋果滾到了地上,咕嚕嚕滾到書架底下。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說,「星輝每年必須讓魔王開開心心演一場?」
「不然契約就能被公會覆核,甚至作廢。」莉娜點頭,「這條是當年為了保護被壓榨的舞孃藝人加的,沒想到星輝自己一腳踩進去。」
傑克撿起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維克多那個工作狂,給魔王排的通告比哥布林的牙還密。」
「魔王上次開心是什麼時候?」莉娜問。
傑克想了想。
魔王城後山,那片枯萎的花園。
托比用聖光澆地的時候,魔王站在旁邊,愣了半天,然後笑了。
那是他母親種的花園,枯了三百年,一澆就活了。
傑克還記得那個笑容,跟平時營業用的冷笑完全不一樣,眼睛都是彎的。
「我知道。」傑克說,「我知道他上次為什麼笑。」
莉娜把那一條款抄在一張紙上,推給傑克。
「拿著,這是你的武器,別弄丟。」
傑克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拍了拍。
「莉娜。」
「幹嘛?」
「你真是我的親發小。」傑克感動地說。
「少來,諮詢費三百金幣,記帳上。」莉娜把空茶杯推過去,「再給我倒杯茶,跑腿費另算。」
傑克一邊倒茶一邊笑,笑得肩膀直抖。
維克多,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他正忙著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瞄了三次都沒扔進去。
莉娜看不下去了,親自走過去把它撿起來扔進去。
「就你這樣還想當王國第一經紀人?」
「經紀人靠的是腦子,不是準頭。」傑克說。
「你的腦子也就比準頭好一點。」莉娜說。
兩個人在檔案室裡笑了一場,笑完傑克把卷軸捲好,放回原處。
他走出公會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懷裡的紙條被他捂得發燙。
他知道,從今天起,遊戲規則變了。
天亮的時候,傑克回到了公司。
托比已經起床了,正在院子裡給白菜澆水,嘴裡還哼著歌。
「傑克,你一夜沒睡?」托比看著他的黑眼圈。
「睡什麼睡,有活幹了。」傑克把那張紙條拍在托比面前,「看,武器。」
托比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簽約藝人每年須完成一場發自真心、令自身喜悅之演出……」
「什麼意思?」托比問。
「意思是,星輝每年必須讓魔王開開心心演一場,不然契約就能作廢。」傑克說,「維克多那個排班表,魔王能開心才怪。」
托比想了想。
「魔王陛下上次開心,是在後山花園,看我澆地的時候。」
「對。」傑克打了個響指,「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
「那我們讓他再開心一次不就行了?」托比說。
傑克看著托比,忽然笑了。
「托比,你有時候聰明得嚇人。」
「我一直很聰明。」托比說,「白菜都這麼說。」
傑克決定不接這個話茬。
「聽著,我們的第一步,叫番茄外交。」傑克說,「你種的番茄,魔王吃了,肯定開心。」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等他吃了再說。」傑克說,「先讓番茄探路。」
托比立刻跑回屋,開始挑番茄,挑得比相親還認真。
傑克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懷裡的紙條還在發燙。
傑克回房間補覺,睡前把紙條壓在枕頭底下。
他夢見自己站在領獎台上,國王親自給他頒獎,台下掌聲雷動。
笑著笑著,他笑醒了。
窗外,托比已經在打包番茄了,哼的歌都變了調。
傑克覺得,這一天,開始得不錯。
下午,傑克去公會辦番茄外交的寄件手續,又被莉娜叫住了。
「等等,昨晚還有一句話沒說。」
「什麼?」
「第七條第三款的但書,寫的是『身心俱疲、無從喜悅』。」莉娜說,「你要證明的,是星輝的安排把他累垮了,根本沒給他開心的機會,光說他不開心不夠。」
「懂。」傑克說,「通告表、掉粉數據、紙鶴,一個都不能少。」
「還有,番茄外交繼續。」莉娜說,「魔王越想吃,就越證明他現在不開心。」
「你這是教我打官司還是教我談戀愛?」傑克說。
「都一樣。」莉娜揮揮手,「去吧,勇士。」
「我是經紀人,不是勇士。」傑克說。
「在我這兒都一樣。」莉娜轉身回櫃檯,「記得,諮詢費三百,別想賴。」
傑克走出公會,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紙條,又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
錢包是空的,他摸了兩遍,確定沒有漏掉的銅板。
回去的路上,他繞到公會門口的告示牆。星輝給魔王排的通告,一場不落,全貼在上面,紙都疊了三層。
傑克借了櫃檯的筆,蹲在牆根底下,一場一場往小本子上抄,抄到天黑,手腕都酸了。
抄完一數:這個月,二十九天,一百五十多場,一天都沒歇。
這場仗,他一定要贏。
不為別的,為那個在深夜給他發紙鶴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