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傑克提著一籃番茄，站在了魔王城門口。
名義是「探班」。
星輝的藝人，朋友來探班，合情合理，維克多就是想攔，也找不到理由。
「傑克老闆？」門口的守衛是熟人——之前決戰的時候見過，「您怎麼來了？」
「探班。」傑克把番茄籃往上提了提，「給你們陛下送點番茄，他愛吃這個。」
守衛笑了：「您還真了解陛下。陛下前幾天還念叨，說好久沒吃到甜的番茄了。」
「是嗎？」傑克心裡一動，「星輝沒給他準備？」
「準備什麼呀。」守衛撇撇嘴，壓低聲音，「星輝的人，給陛下定的都是『形象餐』，水煮菜葉子，連鹽都不敢多放，說是怕陛下發胖上鏡不好看。陛下都快吃吐了。」
傑克：「……」
他提著籃子往裡走，越走，心越沉。
魔王城還是那個魔王城，黑曜石的牆，亡靈的花，但氣氛，好像不太一樣了。
以前，這裡雖然陰森，但自在。現在，門口站著星輝的保安，牆上貼著星輝的海報，連巡邏的小惡魔，都穿上了星輝的制服。
「這還是魔王城嗎？」傑克嘟囔，「這是星輝分公司吧。」
「誰在那說話？」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傑克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星輝制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胸前掛著「藝人經紀」的牌子。
「我是傑克，來探班的。」傑克說，「魔王……諾克斯先生的朋友。」
「探班？」經紀人上下打量他，「有預約嗎？」
「探班還要預約？」
「當然。」經紀人面無表情，「諾克斯先生現在是星輝的S級藝人，行程很滿。沒有預約，一律不見。」
傑克氣笑了：「我是他朋友！」
「朋友也得預約。」經紀人油鹽不進，「這是規矩。」
正僵持著，樓上傳來一個聲音：「讓他進來。」
魔王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穿著星輝定製的華麗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以前更威風了。
但傑克一眼就看出來，他的眼神，蔫了。
「陛下！」經紀人急了，「您的下一個通告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夠說幾句話。」魔王淡淡地說，「怎麼，本王見個朋友，還要你批准？」
經紀人不敢再說話，退到了一邊。
傑克跟著魔王上了樓，進了書房。
門一關，魔王整個人就垮了下來，往椅子上一癱，長袍的下擺都皺了。
「番茄呢？」他伸手。
傑克把籃子遞過去。
魔王抓起一個番茄，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活過來了。」他含糊不清地說，「這幾天吃的都是草，我都快變成兔子了。」
「你不是頂流嗎？」傑克在他對面坐下，「頂流就吃這個？」
「頂流就得吃草。」魔王又咬了一口番茄，「維克多說了，形象管理。我現在，連打個哈欠都要報備。」
「這麼慘？」
「比你想象的還慘。」魔王把番茄核一扔，「傑克，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後悔了。」
傑克的心，跳了一下。
「後悔什麼？」
「後悔簽那十年。」魔王看著他，「你那天晚上說得對，舞台越大，規矩越多。我現在，連即興加個戲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花園。
花園裡，月光曇開得正好，可魔王自從簽了星輝，一次都沒下去看過。
「我想回去。」他低聲說，「回花園，回去種地——不是，回去看看花。」
「那就回來啊。」傑克說。
「回不來。」魔王轉過身，苦笑，「契約卷軸，十年。違約的話，賠多少，你知道嗎？」
「多少？」
魔王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
「五百萬。」魔王說，「金幣。少一個子，魔法懲罰直接降臨，輕則傾家蕩產，重則……」
他沒說完，但傑克懂。
契約魔法的懲罰，向來動真格的。
「五百萬……」傑克喃喃道，「把我賣了，把托比賣了，把整個農場賣了，都不夠。」
「所以啊。」魔王又癱回椅子上，「別想了。十年，忍忍就過去了。」
「十年！」傑克叫了起來，「你忍得下去？」
「忍不下去也得忍。」魔王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誰讓我當初，選了更大的舞台呢。」
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只有魔王啃番茄的聲音，嘎吱嘎吱的。
傑克看著他，突然說：「諾克斯，你信我嗎？」
「什麼？」
「你信我嗎？」傑克一字一句地說，「信我，就再忍一忍。我想到辦法了。」
魔王愣住了：「什麼辦法？」
「現在還不能說。」傑克站起身，「但你記住，契約魔法再厲害，也大不過『讓人好好活著』這四個字。你先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把自己熬垮了。其他的，交給我。」
魔王看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傑克，」他說，「你知不知道，你認真的樣子，特別像當年騙我簽決戰契約的時候？」
「那次是騙，這次是真的。」傑克把空籃子拎起來，「番茄吃完了，下次我再給你帶。記住，好好吃飯。」
「嗯。」
傑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托比讓我跟你說，農場的番茄，給你留著呢。管夠。」
魔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替我謝謝他。」
「自己去謝。」傑克說，「等你回來。」
他推門出去了。
門外，經紀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時間到了，諾克斯先生，該去下一個通告了。」
「知道了。」魔王站起身，重新挺直腰板，披上那件華麗的長袍。
出門的時候，他又變回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永夜君王。
只是沒人看到，他袖子裡，藏了一個番茄核。
那是他打算種在花盆裡的。
傑克走出魔王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魔王城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亮得像白天。
可他知道，住在裡面的人，正在想念一盞小小的、昏黃的燈。
那盞燈，在地下室辦公室裡，在農場的番茄地旁。
「五百萬金幣。」傑克喃喃道，「十年。」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前走。
「等著吧，諾克斯。」
「五百萬也好，十年也好，總有辦法的。」
「老子當年連嗓子都保不住，不也開起公司了嗎？」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花園的香氣。
傑克聞了聞，是月光曇的味道。
他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救魔王的計劃，從今天，正式開始。
馬車要走半天，他等不及，咬牙又買了一趟傳送陣。
回到農場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托比居然還沒睡，坐在番茄地旁邊，看到傑克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傑克！見到魔王陛下了嗎？他怎麼樣？」
傑克看著他，頓了一下，說：「挺好的。」
「真的？」
「真的。」傑克把空籃子遞給他，「番茄都吃了，一個沒剩。他還讓我謝謝你。」
托比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真這麼說？」
「真這麼說。」
「那就好，那就好。」托比抱著籃子，笑得像個孩子，「我就說嘛，他肯定想吃咱們的番茄。等他有空，我請他來農場，管夠！」
傑克看著他，沒說話。
星輝的「形象餐」，水煮菜葉子。
一天五個通告，連打個哈欠都要報備。
跟艾麗婭爭番位，爭到經紀人黑臉。
這些，傑克一個字也沒說。
魔王在信裡說了：別告訴托比那小子，他知道了，又該自責了。
傑克答應了，就得做到。
「托比。」傑克突然說。
「啊？」
「早點睡。」傑克拍拍他的肩膀，「明天還有貴族團呢。」
「好嘞！」托比抱著籃子，哼著歌回屋了。
傑克一個人站在番茄地旁，站了很久。
月光下，番茄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
他從懷裡掏出那隻紙鶴，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諾克斯。」他低聲說，「你再忍一忍。」
「五百萬金幣，十年。」
「聽起來是挺嚇人的。」
「但老子，專治嚇人。」
他把紙鶴收好，轉身回屋。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他。
但今晚，他睡得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