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樂爆紅之後,傑克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接待貴族團,晚上算賬,半夜還要回公會的消息,連做夢都在數金幣。
這天夜裡,他剛躺下,就聽見窗戶「篤篤」響了兩聲。
一隻紙鶴,跌跌撞撞地飛了進來,一頭栽在他的枕頭上。
紙鶴是黑曜石紙做的,很貴,魔王城特產。
傑克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他坐起來,展開紙鶴。
上面是魔王的字,寫得很潦草,一看就是深夜偷偷寫的。
「傑克,睡了嗎?沒睡的話,陪本王說說話。」
傑克愣了一下,往下看。
「星輝這地方,待不下去了。」
「你說得對,舞台越大,規矩越多。本王現在,連即興加個戲都要打報告。上次見面會,我多說了一句話,經紀人黑臉黑了三天。」
「通告排得滿滿的,一天五個,連去花園看看的時間都沒有。嘰嘰說,花園裡的月光曇開了,我都沒空回去看。」
「還有番位。星輝居然讓我跟艾麗婭爭番位!本王,永夜君王,跟一個小丫頭爭番位!維克多說,這叫『話題營銷』。我呸!」
「三倍片酬是真的,黑曜石雕像也是真的,可本王現在,連啃個番茄都要經紀人批准——說是怕汁水濺到禮服上,影響形象。」
「傑克,本王想吃番茄。」
「想回花園看看。」
「想……算了,不說了。說了你也幫不上忙。契約卷軸都簽了,十年。」
「你別告訴托比那小子,他知道了,又該自責了。」
「就這樣。本王去睡了,明天還有三個通告。」
紙鶴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番茄。
傑克拿著紙鶴,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圓。
他想起魔王坐在花叢裡啃番茄的樣子,汁水流了一手,也沒顧上擦。
再想想現在,連啃個番茄都要經紀人批准。
「這個傻子。」傑克低聲罵了一句,眼睛有點發酸。
他翻身下床,走到書桌前,拿起筆,想回一封。
寫什麼呢?
「堅持住」?太輕飄了。
「我幫你想辦法」?他拿什麼幫?星輝的契約卷軸,是契約魔法,違約要賠天價,他把自己賣了都賠不起。
筆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最後,他只寫了六個字。
「番茄給你留著。」
紙鶴飛走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
傑克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在想魔王的事。
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可能:契約魔法的卷軸,或許有漏洞。
當年他簽決戰契約的時候,莉娜幫他逐條審過,說契約魔法最講究「等價」和「自願」,如果一方被壓榨到超出合理範圍,公會是可以介入仲裁的。
星輝這麼壓榨魔王,算不算超出合理範圍?
傑克越想越覺得有門。
天一亮,他就衝到了公會,把莉娜從被窩裡揪了出來。
「莉娜,我問你,契約魔法的卷軸,有沒有可能……有漏洞?」
莉娜頂著雞窩頭,一臉茫然:「什麼漏洞?」
「就是,」傑克壓低聲音,「如果簽約的一方,過得生不如死,公會能不能判契約無效?」
「你問這個幹什麼?」莉娜瞬間清醒了,「傑克,你可別亂來。契約魔法是鐵律,違約的懲罰,你承受不起。」
「我沒說要違約。」傑克說,「我是說,如果星輝那邊,先違反了什麼條款呢?」
「比如?」
「比如,」傑克掰著手指頭,「藝人身心健康條款。公會是不是有這條?我記得你提過。」
莉娜愣住了:「你怎麼知道……哦,我是提過。可那條很模糊,基本沒人用過。」
「模糊才好。」傑克的眼睛亮了起來,「模糊,就有操作空間。」
「你到底想幹什麼?」
傑克沒回答,只是問:「莉娜,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能證明,魔王在星輝過得不開心,通告太多,連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沒有,公會會管嗎?」
莉娜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什麼。
「魔王給你寫信了?」她壓低聲音,「他是不是跟你訴苦了?」
「沒有的事。」傑克矢口否認,「我就是隨便問問。」
「傑克。」莉娜嚴肅起來,「這事非同小可。星輝的契約卷軸,是維克多親自找大法師做的,滴水不漏。你要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貿然去公會申訴,會被反咬一口的。」
「我知道。」傑克說,「所以我才來問你。」
兩人正說著,托比來了。
他提著一籃番茄,興高采烈:「傑克,莉娜姐,你們都在啊!我新摘的番茄,可甜了!」
傑克和莉娜對視一眼,同時閉了嘴。
「你們聊什麼呢?」托比把番茄分給兩人,「神神秘秘的。」
「沒什麼。」傑克咬了一口番茄,「在聊春耕儀式的事。」
「哦。」托比沒多想,「對了,傑克,魔王陛下最近怎麼樣?好久沒他的消息了。」
傑克的心,跳了一下。
「他……挺好的吧。」他含糊地說,「星輝的頂流,能不好嗎?」
「那就好。」托比笑了,「等他有空,我請他來農場吃番茄。」
傑克看著他,沒說話。
紙鶴的事,他一個字也沒提。
魔王在信裡說了:別告訴托比那小子,他知道了,又該自責了。
傑克答應了——雖然是單方面的答應。
有些事,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風險。
從公會出來,傑克一個人走在街上。
他懷裡,揣著那隻紙鶴。
紙是黑曜石紙,很貴,魔王城特產。
他摸了摸,紙面已經被他摩挲得起了毛邊。
「諾克斯。」他低聲說,「你等著。」
「十年太長,咱們想辦法,把它變短。」
街角,星輝的宣傳水晶球飛過,上面是魔王的海報,意氣風發。
可傑克知道,海報背後的那個人,深夜裡,會給老朋友寫信,說想吃番茄。
這就夠了。
這說明,那個會坐在花叢裡啃番茄的魔王,還在。
沒被通告單淹死,沒被番位之爭壓垮,還在。
傑克加快了腳步。
他要去找一個人,一個懂契約魔法的人。
這事,得從長計議。
公會後街,住著一位退休的契約法師,姓桑,人稱桑老。
桑老年輕的時候,專門給大貴族起草契約卷軸,經他手的契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後來年紀大了,眼睛花了,就退了下來,整天在後街擺攤給人看手相——據說是為了貼補家用。
傑克找到他的時候,桑老正坐在攤子後面打盹。
「桑老。」傑克把他推醒,「請教您個事。」
「看手相十個銅幣,問姻緣二十。」桑老頭也不抬。
「問契約。」傑克說,「契約魔法的卷軸,有沒有可能,被公會判無效?」
桑老的眼睛,一下睜開了。
「小子,」他上下打量傑克,「你問這個,是想幫人,還是想害人?」
「幫人。」
「幫誰?」
傑克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隻紙鶴,展開,給桑老看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桑老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黑曜石紙,魔王城特產。」他壓低聲音,「你小子,膽子不小。」
「桑老,您就說,有沒有可能?」
桑老沉默了很久,捋著鬍子說:「契約魔法,講究『自願』二字。立約的時候是自願的,履行的時候,也得是自願的。如果一方能證明,自己是在被壓榨、被脅迫的狀態下履行契約,公會確實可以介入。」
「那要怎麼證明?」
「難。」桑老搖頭,「得有人證,有物證,還得證明壓榨到了『超出合理範圍』的程度。星輝的維克多,我聽說過,那小子精得很,通告單上,肯定都寫著『藝人自願』四個字。」
傑克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桑老話鋒一轉,「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契約魔法有一條鐵律:任何契約,都不能違背『讓人好好活著』這個底線。這是寫進魔法本源裡的,誰也改不了。」
「好好活著?」
「對。」桑老說,「如果藝人被壓榨到連基本的生活都保證不了,或者精神瀕臨崩潰,這就觸碰底線了。不過小子,我提醒你,這條線,舉證比登天還難。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傑克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謝謝您,桑老。」
「哎,」桑老叫住他,「紙鶴的事,爛在肚子裡。讓維克多知道了,你和你那個種地的藝人,都沒好果子吃。」
「明白。」
傑克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桑老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為了朋友,命都不要了。」
他重新躺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可這回,他怎麼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