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選告示是這麼寫的。
「傑克勇者經紀公司，誠聘『新魔王』扮演者一名。要求：長得凶，會演戲，能挨打，有觀眾緣。待遇：片酬面議，管吃管住。有意者請到地下室辦公室面試，報名時請攜帶惡行履歷。」
告示貼出去的第三天，地下室門口排起了長隊。
傑克搬了張桌子坐在門口，托比負責維持秩序，莉娜負責登記，陣仗搞得像模像樣。
「下一個！」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一坨史萊姆。
圓滾滾，果凍狀，淡綠色，進門的時候還在地上彈了兩下，彈到桌子前面，費勁地堆出一個自以為凶狠的表情。
「你好，我叫啵啵。」史萊姆開口了，聲音又軟又糯，「我想演魔王。」
傑克：「……」
托比：「……」
莉娜：「它會說話？」
「我喝了智慧藥水。」啵啵驕傲地抖了抖身體，「為了演魔王，我準備了三年！」
「你為什麼想演魔王？」傑克問。
「因為魔王威風啊！」啵啵越說越激動，身體也跟著晃，「往王座上一坐，披風一甩，『本王』一出口，全場都得跪！多帶勁！」
「那你會什麼？」
「我會變形！」啵啵說著，身體一陣蠕動，變成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史萊姆，頭頂上還頂了兩根樹枝，假裝是角。
全場沉默。
「你的變形，就這？」傑克問。
「我還會分裂！」啵啵說著，「啵」的一聲，分成了兩個小史萊姆，「看，一個演魔王，一個演魔王的影子，買一送一！」
托比憋著笑，肩膀直抖。
傑克扶額：「下一個。」
「等等！」啵啵合體，著急地彈了兩下，「我真的很有誠意！我連台詞都準備好了！『勇者啊，顫抖吧，本王的果凍之軀是無敵的』——怎麼樣，霸氣嗎？」
「霸氣。」傑克面無表情地在表格上寫，「待定。下一位。」
啵啵一步三回頭地彈走了，走的時候還在喊：「我等你們紙鶴！一定要找我啊！」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骷髏。
準確地說，是個穿著舊法袍、拄著拐杖、骨頭都有些發黃的老骷髏。
「巫妖，」老骷髏自我介紹，「你們可以叫我老骨頭。退休了，聽說你們招反派，我來應聘。」
「巫妖？」傑克眼睛一亮，「這個履歷可以啊。您以前都幹過什麼？」
「也沒幹過什麼。」老骨頭掰著手指頭，「年輕的時候，滅過兩個王國，召喚過三次亡靈天災，被七個勇者討伐過，死了六次——都是假死，巫妖嘛，命匣藏得好。」
「這履歷，太夠了！」傑克激動地站起來，「您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先別激動。」老骨頭慢悠悠地說，「我有幾個條件。」
「您說。」
「第一，要交社保。」老骨頭豎起一根指骨，「我退休了，不能斷繳，斷繳影響我領退休金。」
傑克：「……社保是什麼？」
「就是養老保險。」莉娜小聲解釋，「矮人銀行新推的，交滿三十年，死了以後每個月領撫卹金。」
「死了還領？」
「巫妖死不了，所以是穩賺。」老骨頭理直氣壯，「第二，雙休。週末我要去釣魚，不加班。」
「反派還雙休？」
「退休反派，就這個待遇。」老骨頭又豎起一根指骨，「第三，不能真打。我的骨頭老了，經不起折騰。打戲要用替身。」
傑克：「……」
「第四，」老骨頭想了想，「包吃住，伙食要軟爛的，我牙口不好——哦我沒牙，總之要軟爛的。」
傑克深吸一口氣：「老先生，您的要求，我們會認真考慮的。下一位。」
「哎，別啊。」老骨頭著急了，「條件可以談嘛！社保你們交一半也行！」
「我們考慮考慮。」傑克把他請了出去，回頭對莉娜說，「記下來，備選。履歷是真的硬，就是條件有點……退休。」
接下來的面試，更是群魔亂舞。
有中二病晚期的哥布林，一進門就喊「吾乃黑暗的主宰」，被綠豆首領一腳踹了出去——「我們哥布林不要這種丟人的」。
有前勇者轉行的，說自己「演反派是為了體驗生活」，傑克問他會不會挨打，他說「我只會打人」。
還有個吟遊詩人，說自己能「用歌聲詛咒敵人」，現場唱了一首，唱到一半，啵啵都聽吐了——史萊姆吐出一小坨綠色果凍，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一天下來，傑克的嗓子都快喊啞了——雖然他的嗓子本來就是啞的。
「就沒有一個正常的嗎？」傑克癱在椅子上，「我要的是反派，不是馬戲團！」
「我覺得啵啵挺有觀眾緣的。」托比小聲說，「小孩子肯定喜歡它。」
「我們要的是魔王，不是吉祥物！」
「老骨頭呢？履歷多硬。」
「履歷是硬，骨頭也是硬的，一碰就散架。」傑克揉著太陽穴，「再這麼下去，別說一個月，三個月也找不到人。」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讓讓，讓讓！」
一個身影擠了進來，居然是綠豆首領。
它身後，還跟著烏泱泱一大片哥布林，個個穿著自製的黑色小披風，拿著木頭做的三叉戟，氣勢洶洶。
「傑克老闆！」綠豆把一卷獸皮紙拍在桌上，「我們哥布林粉絲團，集體報名！演魔王軍！」
傑克愣住了：「魔王軍？」
「對！」綠豆挺起胸膛，「魔王走了，魔王軍不能散！我們商量好了，與其讓別人演，不如我們自己上！」
托比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
傑克看著這群穿著黑色小披風的哥布林，又看看桌上那卷寫滿歪歪扭扭字的「報名表」，半天沒說話。
「你們……」他指著那群哥布林，「演魔王軍，誰演魔王？」
哥布林們齊齊回頭，看向門口。
啵啵正扒著門框往裡看，看到大家都在看它，害羞地抖了抖：「那個……我還在等通知……」
「就它了！」綠豆一拍大腿，「史萊姆魔王，配哥布林大軍，多有意思！」
傑克：「……」
莉娜：「……」
托比：「我覺得行！」
傑克看著這群興高采烈的哥布林，再看看一臉期待的啵啵，突然覺得，這事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等一下。」他舉起手，「這事太大，我得想想。都先回去，等通知。」
把眾人打發走之後，傑克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的兩份報名表發呆。
一份是史萊姆啵啵，一份是退休巫妖老骨頭，外加一群自告奮勇的哥布林。
這陣容，怎麼看怎麼像草台班子。
可他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
窗外，星輝經紀的宣傳水晶球正好飛過，上面是魔王諾克斯的巨幅海報，底下一行大字：「魔王宇宙，即將啟程。」
傑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行。」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說，「草台班子就草台班子。老子當年也是草台班子出身。」
他抓起筆，在啵啵的報名表上，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待定。
筆尖頓了頓，又在後面加了一句：重點考察。
晚上，托比蹲在門口，一邊給他的番茄苗澆水，一邊問：「傑克，你到底想選誰啊？啵啵還是老骨頭？」
「都不好。」傑克靠在門框上，「啵啵太軟，老骨頭太老。觀眾要看的是魔王，是壓迫感，是『本王一出場全場跪』的氣場。」
「那怎麼辦？」
「我也在想。」傑克看著天上的月亮，「其實今天綠豆那句話，倒是提醒我了。與其找個外人來演魔王，不如……」
「不如什麼？」
「不如先不想。」傑克打了個哈欠，「明天再說。對了，你的番茄苗長得不錯，回頭給魔王……」
他頓住了。
魔王已經是星輝的人了。
托比也頓住了，手裡的水壺停在半空。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月光下，番茄苗綠油油的，長勢喜人，可惜，想吃它的人，已經不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