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魔王的第一天，傑克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開門！矮人銀行！收貸……啊不是，談話！談話！」
傑克頂著雞窩頭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矮人，紅鬍子編成三股辮，辮梢上還繫著金算盤墜子，氣派得很。
「銅鬚先生？」傑克一個激靈，睡意全無，「您怎麼親自來了？」
銅鬚是矮人銀行的高級投資經理。決戰之前，傑克搭競技場、開周邊模具，借的就是矮人銀行的三十萬。
「我不來，你們是不是打算裝死？」銅鬚擠進門，把一隻大皮箱往桌上一放，「傑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公司現在的身價，一大半繫在『魔王』這塊招牌上。魔王跳槽了，你們的還款能力，我很懷疑。」
「話不能這麼說。」傑克趕緊給他倒茶，「我們還有托比，田園系勇者，粉絲五百萬，蒸蒸日上。」
「五百萬粉絲，有多少是衝著『慘勝魔王』來的？」銅鬚掰著手指頭，「我讓人做過測算，決戰之後，托比七成的熱度都和魔王綁定。魔王一走，這七成，能剩三成就不錯了。」
傑克的手抖了一下，茶灑出來半杯。
「所以，」銅鬚打開皮箱，抽出一份文件，「銀行方面決定，提前收回貸款。三十萬金幣，限期一個月。」
「一個月？！」傑克跳了起來，「銅鬚先生，這不合規矩！契約上寫的是分三年還！」
「契約第十五條，」銅鬚把文件推過來，「『若借款方核心資產發生重大變動，銀行有權提前收回』。魔王跳槽，算不算重大變動？」
傑克看著那行小字，眼前發黑。
這條當初簽的時候他根本沒細看，誰能想到核心資產是個會跳槽的大活人？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傑克的聲音有點發乾。
「有。」銅鬚把文件收回去，「一個月之內，拿出新的盈利項目，證明你們離了魔王照樣賺錢。銀行可以重新評估。」
他站起身，拍了拍傑克的肩膀：「傑克，我個人是看好你的。但銀行的錢，是全體矮人的血汗錢，我不能拿大家的養老錢陪你賭。」
銅鬚走了，皮箱的響聲還在樓道裡迴盪。
傑克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三十萬金幣的數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想吐。
門被推開一條縫，托比探頭進來。
「傑克，剛才那個矮人……」
「沒事。」傑克趕緊擠出笑，「銀行例行檢查。」
「可是我聽到三十萬……」
「你聽錯了。」傑克打斷他，「是三萬，哦不，是三千。反正沒事。」
托比沒再問，但他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傑克。」他低著頭說，「魔王陛下走，是不是因為我？」
「你想多了。」
「如果我那天沒澆那個花園，如果決戰按劇本打完，他是不是就不會……」托比的聲音越來越低，「莉娜姐說，星輝就是看中了他決戰裡『真情流露』的樣子，說他有『反派的人情味』。要是我沒多事——」
「托比！」傑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我。」
托比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你澆活了一座枯了三百年的花園，圓了一個兒子三百年的念想。」傑克一字一句地說，「這要是錯，那這世上就沒對的事了。魔王走，是因為星輝給的錢多，舞台大，跟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聽懂了嗎？」
「可是……」
「沒有可是。」傑克按住他的肩膀，「你是我的藝人，我是你的經紀人。天塌下來，我頂著。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種地，好好漲粉，別胡思亂想。」
托比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可傑克知道，這孩子心裡的疙瘩，沒那麼容易解開。
下午，莉娜來了，帶來一堆情報。
「星輝那邊，給魔王排了滿滿的通告。」莉娜把一張通告單拍在桌上，「你看，週一水晶球專訪，週二『魔王的一天』真人秀，週三商演，週四粉絲見面會，週五……全滿，一天都不空。」
傑克看著那張單子，眉頭越皺越緊。
「這哪是當藝人，這是當驢使。」他說，「魔王那個戲精，最煩的就是按台本走。讓他一天趕五個通告，他能把留影師吃了。」
「人家樂意。」莉娜聳聳肩，「三倍片酬呢。」
「三倍片酬也買不來……」傑克沒說完。
他想起昨晚花園裡，魔王啃番茄的樣子。
那個人，嘴上說著要紅一百年，可提到「更大的舞台」時，眼神是飄的。
「傑克，你打算怎麼辦？」莉娜問，「續集開天窗，銀行要收貸，托比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你總得有個主意。」
傑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走了十幾圈，突然停下。
「莉娜，你說，決戰續集，沒有魔王，還能不能拍？」
「拍什麼？讓托比打空氣？」
「不。」傑克的眼睛亮了起來，「沒有魔王，我們自己造一個反派！」
莉娜愣住了：「你瘋了？魔王是官方認證的頂流反派，你上哪造一個去？」
「認證可以再申請，頂流可以再捧。」傑克越說越興奮，「你想啊，決戰是什麼？是商演！商演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對手！只要有個像樣的對手，劇本、燈光、直播，咱們全都有現成的！」
「可是觀眾認嗎？」
「觀眾認的是故事，不是頭銜。」傑克一拍桌子，「當年魔王剛出道的時候，不也是從小反派做起的？咱們就海選一個『新魔王』，從零開始捧！」
莉娜看著他，半天，笑了：「你還真敢想。」
「不敢想，我還開什麼經紀公司？」傑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跟我去公會，查查『反派認證』要走什麼流程！」
「等等！」莉娜追上去，「你海選反派，總得有個標準吧？」
「標準？」傑克頭也不回，「長得凶，會演戲，能挨打，最重要的是——」
「是什麼？」
「便宜。」
莉娜：「……」
「開玩笑的。」傑克哈哈一笑，「最重要的是，有觀眾緣。魔王當年為什麼能紅？因為他戲好，觀眾愛看。咱們就找個戲好的！」
兩人風風火火地出了門，直奔冒險者公會。
公會大廳裡人來人往，傑克擠到認證窗口，開門見山：「請問，申請『官方認證反派』，要走什麼流程？」
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反派認證？先提交惡行履歷。」
「惡行履歷？」
「對。」工作人員拿出一張表格，「過往作惡記錄，越詳細越好。比如毀過幾個村莊，綁過幾位公主，發動過幾次戰爭。有官方通緝令的優先。」
傑克：「……」
莉娜：「……」
「那個，」傑克小聲問，「如果是新人，沒什麼惡行履歷，能認證嗎？」
「能啊。」工作人員又抽出一張表，「走『潛力反派』通道，先演三年龍套，積累惡行積分，積分夠了再轉正。」
「三年？！」傑克叫了起來，「三年黃花菜都涼了！」
「那就沒辦法了。」工作人員聳聳肩，「規矩就是規矩。當年諾克斯陛下，也是從燒了三個村莊做起的。」
傑克和莉娜對視一眼。
「看來，」傑克壓低聲音，「咱們得找個有『前科』的。」
「你上哪找有前科還願意演戲的反派去？」
傑克摸著下巴，眼睛慢慢亮了起來：「海選啊。重賞之下，必有惡人。」
莉娜：「……你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像反派台詞？」
「為了救公司，當一回反派又何妨。」傑克大手一揮，「走，回去寫海選告示！」
回到辦公室，牆上的海報還在。
魔王和托比背對背站著，底下那行大字：宿命對決，慘勝之夜。
傑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海報。
「等著吧。」他低聲說，「沒有你，我們照樣把戲唱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間，魔王城裡，諾克斯正對著一桌子的通告單發呆。
「週一專訪，週二真人秀，週三商演……」魔王喃喃道，「更大的舞台，就這？」
嘰嘰在旁邊小聲說：「陛下，星輝的經紀人說，明天的專訪有台本，您得背下來。」
「背台本？」魔王的眉毛豎了起來，「本王演了三百年戲，從來不背台本！」
「可是……」
「沒有可是！」魔王把通告單一推，「把那個番茄拿來，本王要吃番茄。」
「番茄……吃完了。」
魔王：「……」
他看著窗外花園的方向，半天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