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經紀剛剛官宣——簽下魔王諾克斯，『反派專屬經紀約』，十年！」
莉娜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滿屋子的熱鬧。
傑克盯著桌上的紙鶴，半天沒動。
紙鶴是公會的官方通訊，上面還蓋著冒險者公會的印章，假不了。
「十年？」托比第一個回過神來，「魔王陛下不是跟我們還有決戰續集的約嗎？」
「續集的約只是意向。」莉娜苦笑，「正式的契約卷軸還沒簽。你們之前簽的只是第一部的決戰演出契約。」
傑克終於動了。
他拿起紙鶴，展開，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鶴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回桌上。
「散了吧。」他說，「今天先到這，大家都累了。」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動。
「我說散了！」傑克提高了聲音，「慶功宴改天再辦！都回去睡覺！」
人群這才三三兩兩地散去。托比走在最後，一步三回頭。
「傑克……」
「回去睡覺。」傑克擺擺手，「天塌不下來。」
等人都走光了，傑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酒館裡。
老葛走過來，默默地又放了一杯酒在他面前。
「老葛。」傑克盯著酒杯，「你說，魔王為什麼要走？我們給的片酬不低，續集的劇本他也看過，還說那個『魔王種花三百年』的番外篇有點意思。」
「人家給得更多唄。」老葛擦著杯子，「星輝那是什麼地方？王國最大的經紀公司。維克多那小子我聽說過，挖人就沒失過手。」
「三倍片酬。」傑克喃喃道，「上次他就開了三倍片酬，還有什麼『魔王宇宙』系列留影戲。魔王當時心動了，我看出來了。」
「那你當時怎麼不加價？」
「我加得起嗎？」傑克苦笑，「我全部身家加起來，都不夠星輝一個月的宣傳費。」
他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乾，站起身：「不行，我得去問問他。當面問。」
「現在？都快半夜了。」
「就是要半夜去。」傑克抓起外套，「白天他身邊全是星輝的人，半夜他一個人，說的才是真話。」
馬車要走半天，等不及。他直奔公會，咬牙買了兩趟傳送陣，一去一回，夠買一車番茄。
魔王城，後山花園。
傑克到的時候，魔王正一個人坐在花叢裡。
月光曇開得正盛，整個花園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銀輝裡，美得不像話。
魔王聽到腳步聲，回過頭，看到是傑克，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你來幹什麼？」
「來恭喜你啊。」傑克在他旁邊坐下，「簽了星輝，十年長約，恭喜恭喜。」
「你這語氣可不像恭喜。」
「那你希望我用什麼語氣？敲鑼打鼓嗎？」傑克從懷裡掏出兩個番茄，扔給他一個，「托比種的，他讓我帶給你。本來想自己來，被我攔下了。」
魔王接住番茄，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說話。
兩個人坐在花叢裡，啃著番茄，誰也不說話。
番茄很甜，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星輝給了你什麼？」傑克終於開口，「三倍片酬？魔王宇宙？我猜還有專屬的亡靈樂團，全球巡迴？」
「還有以我為原型的雕像，立在王都廣場。」魔王淡淡地說，「純黑曜石的，三丈高。」
「喲，排面不小。」
「那當然。」魔王咬了一口番茄，「本王是什麼身份？永夜君王，官方認證頂流反派。星輝說，要把我打造成千年一遇的反派巨星。」
「那你呢？你想要什麼？」
魔王的手頓了一下。
「我要什麼重要嗎？」他把番茄核扔到一邊，「傑克，你是個好人，托比也是。但你們給不了我更大的舞台。星輝能讓我紅一百年，你們呢？你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要算計。」
傑克沉默了。
他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
魔王說的是實話。
「決戰續集的檔期，」傑克低聲說，「開天窗了，對吧？」
「嗯。」魔王站起身，拍了拍披風上的草屑，「星輝那邊已經安排了新的檔期，魔王宇宙第一部，明年開春。至於你們的續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傑克也站了起來。
「行。」他把手裡的番茄核也扔了，「那我就祝你，星途璀璨，紅一百年。」
「謝謝。」
「不過諾克斯，」傑克走到花園門口，又回過頭，「你記住一句話：舞台越大，規矩越多。到時候你想即興加個戲，都得先打報告。」
魔王的身影僵了一下。
傑克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回到地下室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托比居然沒睡，坐在門口等他，懷裡還抱著那把鋤頭。
「魔王陛下怎麼說？」托比問。
傑克看著他，半天，擠出一個笑：「他說，讓咱們好好的。」
「那我去找他！」托比一下站了起來，「我去問問他，是不是星輝逼他的！他要是不想走，咱們——」
「站住。」傑克喝住他，「人家是自願的。契約都簽了，契約魔法卷軸，白紙黑字，還蓋了公會的章。你去問什麼？問人家為什麼選了更大的舞台？」
托比僵在原地。
「可是……可是花園……」
「花園是花園，生意是生意。」傑克的聲音軟了下來，「托比，這事不怪你。你澆活了花園，這是好事，別往自己身上攬。」
托比低下頭，半天，悶悶地「嗯」了一聲，抱著鋤頭回屋了。
傑克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孩子，什麼都寫在臉上。自責兩個字，就差刻在腦門上了。
天亮之後，麻煩接踵而至。
第一個上門的是晶視水晶球的直播經理，胖乎乎的中年人，進門連水都沒喝，直接把一疊單子拍在桌上。
「傑克老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經理抹了把汗，「決戰續集的檔期，到底還能不能定？廣告商那邊已經投了錢，『魔王再臨』的預售海報都印了十萬張，現在魔王跳槽了，你讓我怎麼交代？」
「檔期……正在協調。」傑克硬著頭皮說。
「協調個屁！」經理急了，「我跟你說實話，贊助商那邊已經放話了，三天之內定不下檔期，就撤資，還要你們賠違約金！」
「多少？」
「八萬金幣。」
傑克眼前一黑。
八萬金幣，他上哪弄八萬金幣去？
「經理，您再寬限幾天，寬限幾天。」傑克給他倒水，「續集一定拍，魔王走了，我們還有別的安排。」
「別的安排？」經理斜了他一眼，「沒有魔王的決戰續集，你打算讓托比打誰？打空氣嗎？」
傑克被噎得說不出話。
經理走後，傑克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牆上那張決戰的宣傳海報。
海報上，魔王和托比背對背站著，一個披風飛揚，一個扛著鋤頭，底下印著一行大字：宿命對決，慘勝之夜。
印得真好。
可惜，宿命的另一半，已經是別人家的藝人了。
桌上，晶視水晶球的留言還在不斷增加。
直播經理連發了十七隻紙鶴，隻隻都在問同一件事：決戰續集的檔期，到底還能不能定下來？
傑克一條也沒回。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魔王坐在花叢裡的樣子。
那個說要紅一百年的永夜君王，啃番茄的時候，汁水流了一手，也沒顧上擦。
傑克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
「紅一百年……」他在被子裡嘟囔，「你先紅過這個月再說吧。」
隔壁房間傳來翻身的聲音。
托比也沒睡著。
兩個人隔著一堵牆，各懷心事，一夜無眠。
窗外，天一點點亮了。半天車程外的魔王城後山，那盞小燈大概也亮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