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魔王諾克斯跪在一叢復活的月光曇前面，手指懸在半空，半天沒敢碰下去。
那朵花是淡紫色的，花瓣上還掛著聖光灌溉術留下的水珠，亮晶晶的。
「母后種它的時候，」魔王的聲音有點啞，「我還沒她膝蓋高。」
托比站在三步之外，鋤頭還扛在肩上，整個人僵得像根木樁。
他剛才真的只是想澆地。
決戰打到一半，後山的地太乾了，他看著難受，順手就放了個聖光灌溉術。
誰知道一澆，花園活了。
枯了三百年的花，一朵接一朵地開，開得滿山都是。
「那個……陛下。」托比小聲說，「我賠——不是，我的意思是，這花園以後我幫你養，免費的，包活。」
魔王沒回頭。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全場兩萬名觀眾，連同水晶球前的三百萬觀眾，一起屏住了呼吸。
然後魔王笑了。
先是低低的一聲，接著越來越大，最後笑得披風都在抖，笑出了眼淚。
「有意思。」他站起身，披風一甩，「太有意思了！」
場邊，傑克的腿已經軟了。
他的腦子裡只有契約卷軸上的那行字：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對對方造成實質傷害，違者罰款五十萬金幣，全城水晶球公示——公會的公示，向來是在全城水晶球上循環播放違約道歉一百遍。
五十萬金幣！
把他和托比還有整個地下室辦公室打包賣了都不夠！
「完了完了完了。」傑克揪著自己的頭髮，「聖光灌溉術算不算攻擊？澆花算不算實質傷害？花園是魔王的，花園活了魔王哭了，這算精神傷害嗎？」
莉娜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傑克指著場上，「你看他！他在三百萬人面前又哭又笑！這要是算我們打的，公司明天就破產，我明天就去碼頭扛麻袋！」
「他那是笑的。」
「笑哭也是哭！」
話音未落，公會的仲裁水晶亮了起來。
老橡木會長的臉出現在半空，鬍子氣得一翹一翹：「肅靜！本會現在宣布決戰裁決！」
全場瞬間安靜，連風都不敢吹了。
傑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托比把鋤頭往地上一杵，站得筆直，像等著領罰單的小學生。
魔王把笑出來的眼淚一抹，也站直了，重新擺出永夜君王的架子，只是嘴角還沒壓下去。
老橡木展開契約卷軸的副本，清了清嗓子：「經查，勇者托比所使用的『聖光灌溉術』，經公會鑑定，屬於農耕灌溉行為，不構成契約所指之攻擊行為。」
傑克長出了一口氣，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另，魔王諾克斯於花園復甦後，主動終止決戰，未再出手。」老橡木頓了頓，「按契約第三十七條『一方主動停戰即視為認輸』之規定——」
他深吸一口氣，宣布：「本場決戰，勇者托比，慘勝！」
全場：「……」
傑克：「……慘勝是個什麼判法？」
莉娜小聲解釋：「公會官方術語，專門形容這種贏了但場面很尷尬的情況。你就理解成贏得很慘。」
觀眾席先是一靜，接著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慘勝！慘勝！」
哥布林粉絲團把綠豆首領拋上了天，綠豆在半空中還不忘比了個剪刀手。
小惡魔們舉著應援牌哭成一團，嘰嘰抱著小鋤頭，邊哭邊喊：「種地萬歲！」
魔王走到最大的那顆直播水晶球前面。
三百萬觀眾看著他。
他整理了一下披風，清了清嗓子，用那種永夜君王特有的、戲很足的腔調，一字一句地說：「這小子，有點意思。」
彈幕炸了。
「啊啊啊魔王陛下親口認證！」
「田園系勇者出息了！」
「這對組合我能看到一百歲！」
魔晶打賞像下雨一樣砸進來，晶視水晶球中樞的計數器直接冒了煙，直播經理抱著計數器狂喊：「別刷了！真的別刷了！機器要炸了！」
沒人聽他的。
傑克看著後台的數據，眼睛都直了。
托比的粉絲數：三百萬，一路漲到五百萬，還在漲。
魔王的粉絲數：八百萬，漲到一千萬，漲勢比托比還猛。
「雙贏。」傑克喃喃道，「這波啊，這波是雙贏。」
「你剛才不是還說要破產嗎？」莉娜吐槽。
「破產和暴富之間，只隔著一個慘勝。」傑克抹了把臉，掏出小本子，「快，聯繫周邊廠商，『慘勝紀念鋤頭』給我連夜開模！再印一批『這小子有點意思』的應援毛巾！」
「你真是掉錢眼裡了。」
「我這叫商業嗅覺。」
喧鬧聲中，魔王把托比叫到了花園角落。
「那個。」魔王彆扭地別過臉，看著天，「花園的事……謝了。」
「應該的。」托比撓撓頭，「其實我一開始是想種番茄的，沒想到花先活了。」
「番茄？」魔王的眉毛挑了起來，「你在我母后的花園裡種番茄？」
「現在不種了！」托比趕緊擺手，「以後這裡種什麼，你說了算。我幫你養，免費，包活，不活我把鋤頭吃了。」
魔王看著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你這小子，真的有點意思。」
不遠處，嘰嘰抱著一把小鋤頭，感動得眼淚汪汪：「種地……種地真好……陛下，我以後能跟著托比大人學種地嗎？」
「滾。」魔王說，但語氣裡一點火氣都沒有。
第二天傍晚，一行人才回到王都。慶功宴擺在老葛的酒館裡，氣氛正熱到最高點的時候，門口的光暗了一下。
維克多走了進來。
他穿著星輝經紀標誌性的銀灰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拿著半杯沒喝完的果酒，臉上掛著那種「我是來恭喜你的」標準笑容。
滿屋子的人，笑聲齊齊低了半截。
「喲，這不是維克多大經紀人嗎？」傑克端著酒杯迎上去，笑得比他還標準，「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們這小破酒館，可沒有您平時喝的雪山冰酒。」
「恭喜啊，傑克。」維克多晃了晃杯子，「慘勝，多麼別緻的判法。托比小朋友，表現不錯。」
托比老老實實地站起來：「謝謝維克多先生。」
「年輕人，好好珍惜現在的熱度。」維克多拍了拍托比的肩膀，話卻是對傑克說的，「娛樂圈嘛，風水輪流轉。今天的頂流，明天可能就——」
他拖長了調子，沒把後半句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傑克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不饒人：「借您吉言。我們家托比的熱度，那是種出來的，根扎得深，輪轉也輪不到我們頭上。」
「是嗎？」維克多把果酒一飲而盡，杯子往桌上一放，「那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決戰續集的檔期，你們可得抓緊談。好檔期不等人。」
說完，人就消失在夜色裡。
「他什麼意思？」托比一臉茫然，「續集檔期不是早就談好了嗎？」
傑克盯著門口，半天沒說話。
他跟維克多鬥了這一年，太了解這個人了。維克多從不放空話，他既然敢上門來陰陽怪氣，手裡一定已經捏著牌了。
「沒事。」傑克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乾，「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還能把魔王搶走不成？」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心裡沒底。
當晚的慶功宴上，酒館老闆老葛免費送了三桶麥酒，說是把之前欠的酒錢一筆勾銷——托比現在可是全城最紅的勇者，老葛精得很。
傑克喝得滿臉通紅，正摟著托比吹牛，說自己當年如何一眼相中這塊璞玉，莉娜拿著一隻紙鶴衝了進來。
「傑克！出事了！」
「又怎麼了？」傑克打了個酒嗝，「天塌下來有托比頂著，他連魔王都澆贏了。」
莉娜把紙鶴拍在桌上，臉色發白：「星輝經紀剛剛官宣——簽下魔王諾克斯，『反派專屬經紀約』，十年！」
滿屋子的歡笑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傑克的酒，瞬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