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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枯萎花園

聖光如雨,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托比的聖光灌溉術,本來只是想救救被燒焦的草。

可聖光落地,順著地勢,漫過了那圈小小的欄杆,滲進了欄杆裡面的土地。

那片枯萎的花園。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

然後,枯枝抽出了新芽。

乾枯的枝條一點點變綠,花苞一個接一個綻放,紅的,粉的,白的,紫的。

整座花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活了過來。

花香瀰漫開來,蓋過了硝煙的味道。

幾隻蝴蝶不知道從哪裡飛來,落在花瓣上,翅膀一開一合。

在魔王城這種地方看見蝴蝶,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在做夢。

聖光不僅澆活了花園,還波及了旁邊的菜園。

番茄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開花,結果。

嘰嘰看傻了:「大壯……大壯一夜長大了?」

他懷裡的烤番茄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全場安靜。

觀眾席上,幾萬人,鴉雀無聲。

大家都看著那座突然盛開的花園,看著花瓣在風裡飛舞。

觀眾席上,有人哭了。

「我想起我奶奶了。」一個老婆婆抹著眼淚,「她也種過這樣的花。」

旁邊的人遞上手帕,全場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溫情。

決戰的硝煙味,被花香一點點蓋了過去。

幾個拿著留影水晶的記者,瘋狂記錄。

「大新聞!」一個記者激動得手抖,「魔王城後山,花園復活!」

旁邊的同行:「標題我都想好了,叫一夜花開!」

傑克聽見了,心想:標題不錯,熱度有了。

亡靈樂團停下了,鼓手表舅的肋骨停在半空,忘了敲下去。

女妖的歌聲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輕輕的驚嘆。

哥布林方陣裡,有隻小哥布林想伸手摘花,被綠豆一巴掌打回去。

「不許摘!」綠豆小聲說,「這花,好看得讓人不敢碰。」

綠豆默默把大旗放下了。

哥布林方陣的旗子,一面接一面放下。

「這個時候,揮旗不合適。」綠豆說,「安靜點。」

幾百隻哥布林,乖乖坐好,一點聲音都不出。

艾麗婭站了起來,一動不動地看著花園。

「原來,魔王也有這樣的過去。」她輕聲說。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諾克斯的時候,他不可一世,目中無人。

誰能想到,那樣的魔王,心裡藏著一座枯萎的花園。

艾麗婭握了握拳,做了一個決定。

等決戰結束,她要去找托比,讓他教自己種花。

S級勇者,也該有點業餘愛好。

她身邊的貴賓小聲說:「艾麗婭小姐,您種花,誰敢吃啊。」

艾麗婭:「……我自己吃。」

托比自己也愣住了。

他只是想澆個地,怎麼把花園澆活了?

「我……」他舉著手,無所適從,「我不是故意的。」

沒人說話。

魔王站在花園前面,一動不動。

他看著滿園盛開的花,看著那棵最高的老樹,樹上開滿了白色的花。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音節。

「母后……」

全場更安靜了。

嘰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傑克忘了跳腳,劇本掉在地上,他都沒去撿。

他反應過來,第一個念頭是衝上台宣布暫停。

他剛站起來,就被莉娜一把拉住。

「你現在上去,就是全民公敵。」莉娜低聲說,「先等等,讓他緩一緩。」

傑克只好坐回去,手心全是汗。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契約條款。

按劇本演出,可劇本早就飛了。

現在,是魔王自己不打了。

他不敢想下去。

要是這場決戰就這麼結束,門票錢退不退?贊助商那邊怎麼交代?

不對,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傑克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小本子上的那個問號,想起那天晚上魔王站在欄杆外的背影。

原來是這樣。

莉娜拿著擴音水晶,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魔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花園。

他的披風下擺掃過花瓣,帶起一陣香風。

他走到那棵老樹前面,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朵白色的花。

花瓣顫了顫,落下來一片,落在他的掌心。

他看著掌心的花瓣,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母后蹲在花園裡,教他種花。

「諾克斯,你看,種子埋下去,會開花的。」母后的手很暖。

「那要是開不出來呢?」

「那就再種一次。」母后笑,「花和人一樣,要有耐心。」

後來,母后不在了,花園也枯了。

他讓人圍上欄杆,不許任何人碰。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怕連最後的念想,也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的托比。

那個傻乎乎的勇者,還站在那,一動不敢動。

魔王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托比站在不遠處,看著魔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不可一世的永夜君王,此刻看起來,有點孤單。

他想過去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托比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了過去。

「陛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小聲說,「我就是想澆個地。」

魔王沒回頭。

「別說話。」他的聲音很輕,「讓本王靜靜。」

托比乖乖閉嘴,站在他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他想起那天晚上,魔王一個人在欄杆外站了很久。

原來那個時候,他想的,是這個。

風把一片花瓣吹到托比手上。

他握緊花瓣,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這花園,我幫你養。

免費的,包活。

他沒說出來,只是把花瓣小心地收進了懷裡。

傑克在場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聖光灌溉術,這算不算攻擊?澆花算不算實質傷害?

契約上寫了不能真傷人,可沒寫不能澆花啊!

貴賓席上,維克多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看著花園裡的魔王,看著那個孤單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微笑。

有機可乘。

他對助手低聲說:「決戰結束後,立刻安排見面。」

「可是大人,現在這樣……」助手猶豫。

「現在,是他最脆弱的時候。」維克多說,「也是最需要人理解的時候。」

他頓了頓:「去準備一份厚禮,要最好的。」

「記住,要低調。」維克多補充,「現在去送高調的禮,他會反感。」

助手:「明白,低調的厚禮。」

維克多:「……你看著辦。」

助手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風吹過花園,花瓣飛舞。

魔王站在花海中間,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

決戰,還在繼續嗎?

沒人知道。

全場安靜,只有風吹過花瓣的聲音。

很久之後,魔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今天,就到這裡吧。」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花園,披風下擺掃過花瓣。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

決戰,在滿園花香裡,按下了暫停鍵。

觀眾開始有序退場,沒有人喧譁。

有人把手裡的番茄帽子摘下來,捧在胸前。

山腳下的烤番茄攤也收了,炭火熄了,香氣還在飄。

綠豆把旗子捲好,扛在肩上,一步三回頭。

嘰嘰最後一個走,他回頭看了一眼花園,又看了一眼大人。

大人還站在花海裡,沒動。

「大人。」他小聲說,「回家吧。」

魔王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點了點頭。

花瓣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拂去。

夜色裡,一人一花園,靜得像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