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光如雨,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托比的聖光灌溉術,本來只是想救救被燒焦的草。
可聖光落地,順著地勢,漫過了那圈小小的欄杆,滲進了欄杆裡面的土地。
那片枯萎的花園。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
然後,枯枝抽出了新芽。
乾枯的枝條一點點變綠,花苞一個接一個綻放,紅的,粉的,白的,紫的。
整座花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活了過來。
花香瀰漫開來,蓋過了硝煙的味道。
幾隻蝴蝶不知道從哪裡飛來,落在花瓣上,翅膀一開一合。
在魔王城這種地方看見蝴蝶,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在做夢。
聖光不僅澆活了花園,還波及了旁邊的菜園。
番茄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開花,結果。
嘰嘰看傻了:「大壯……大壯一夜長大了?」
他懷裡的烤番茄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全場安靜。
觀眾席上,幾萬人,鴉雀無聲。
大家都看著那座突然盛開的花園,看著花瓣在風裡飛舞。
觀眾席上,有人哭了。
「我想起我奶奶了。」一個老婆婆抹著眼淚,「她也種過這樣的花。」
旁邊的人遞上手帕,全場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溫情。
決戰的硝煙味,被花香一點點蓋了過去。
幾個拿著留影水晶的記者,瘋狂記錄。
「大新聞!」一個記者激動得手抖,「魔王城後山,花園復活!」
旁邊的同行:「標題我都想好了,叫一夜花開!」
傑克聽見了,心想:標題不錯,熱度有了。
亡靈樂團停下了,鼓手表舅的肋骨停在半空,忘了敲下去。
女妖的歌聲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輕輕的驚嘆。
哥布林方陣裡,有隻小哥布林想伸手摘花,被綠豆一巴掌打回去。
「不許摘!」綠豆小聲說,「這花,好看得讓人不敢碰。」
綠豆默默把大旗放下了。
哥布林方陣的旗子,一面接一面放下。
「這個時候,揮旗不合適。」綠豆說,「安靜點。」
幾百隻哥布林,乖乖坐好,一點聲音都不出。
艾麗婭站了起來,一動不動地看著花園。
「原來,魔王也有這樣的過去。」她輕聲說。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諾克斯的時候,他不可一世,目中無人。
誰能想到,那樣的魔王,心裡藏著一座枯萎的花園。
艾麗婭握了握拳,做了一個決定。
等決戰結束,她要去找托比,讓他教自己種花。
S級勇者,也該有點業餘愛好。
她身邊的貴賓小聲說:「艾麗婭小姐,您種花,誰敢吃啊。」
艾麗婭:「……我自己吃。」
托比自己也愣住了。
他只是想澆個地,怎麼把花園澆活了?
「我……」他舉著手,無所適從,「我不是故意的。」
沒人說話。
魔王站在花園前面,一動不動。
他看著滿園盛開的花,看著那棵最高的老樹,樹上開滿了白色的花。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音節。
「母后……」
全場更安靜了。
嘰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傑克忘了跳腳,劇本掉在地上,他都沒去撿。
他反應過來,第一個念頭是衝上台宣布暫停。
他剛站起來,就被莉娜一把拉住。
「你現在上去,就是全民公敵。」莉娜低聲說,「先等等,讓他緩一緩。」
傑克只好坐回去,手心全是汗。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契約條款。
按劇本演出,可劇本早就飛了。
現在,是魔王自己不打了。
他不敢想下去。
要是這場決戰就這麼結束,門票錢退不退?贊助商那邊怎麼交代?
不對,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傑克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小本子上的那個問號,想起那天晚上魔王站在欄杆外的背影。
原來是這樣。
莉娜拿著擴音水晶,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魔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花園。
他的披風下擺掃過花瓣,帶起一陣香風。
他走到那棵老樹前面,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朵白色的花。
花瓣顫了顫,落下來一片,落在他的掌心。
他看著掌心的花瓣,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母后蹲在花園裡,教他種花。
「諾克斯,你看,種子埋下去,會開花的。」母后的手很暖。
「那要是開不出來呢?」
「那就再種一次。」母后笑,「花和人一樣,要有耐心。」
後來,母后不在了,花園也枯了。
他讓人圍上欄杆,不許任何人碰。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怕連最後的念想,也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的托比。
那個傻乎乎的勇者,還站在那,一動不敢動。
魔王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托比站在不遠處,看著魔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不可一世的永夜君王,此刻看起來,有點孤單。
他想過去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托比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了過去。
「陛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小聲說,「我就是想澆個地。」
魔王沒回頭。
「別說話。」他的聲音很輕,「讓本王靜靜。」
托比乖乖閉嘴,站在他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他想起那天晚上,魔王一個人在欄杆外站了很久。
原來那個時候,他想的,是這個。
風把一片花瓣吹到托比手上。
他握緊花瓣,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這花園,我幫你養。
免費的,包活。
他沒說出來,只是把花瓣小心地收進了懷裡。
傑克在場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聖光灌溉術,這算不算攻擊?澆花算不算實質傷害?
契約上寫了不能真傷人,可沒寫不能澆花啊!
貴賓席上,維克多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看著花園裡的魔王,看著那個孤單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微笑。
有機可乘。
他對助手低聲說:「決戰結束後,立刻安排見面。」
「可是大人,現在這樣……」助手猶豫。
「現在,是他最脆弱的時候。」維克多說,「也是最需要人理解的時候。」
他頓了頓:「去準備一份厚禮,要最好的。」
「記住,要低調。」維克多補充,「現在去送高調的禮,他會反感。」
助手:「明白,低調的厚禮。」
維克多:「……你看著辦。」
助手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風吹過花園,花瓣飛舞。
魔王站在花海中間,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
決戰,還在繼續嗎?
沒人知道。
全場安靜,只有風吹過花瓣的聲音。
很久之後,魔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今天,就到這裡吧。」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花園,披風下擺掃過花瓣。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
決戰,在滿園花香裡,按下了暫停鍵。
觀眾開始有序退場,沒有人喧譁。
有人把手裡的番茄帽子摘下來,捧在胸前。
山腳下的烤番茄攤也收了,炭火熄了,香氣還在飄。
綠豆把旗子捲好,扛在肩上,一步三回頭。
嘰嘰最後一個走,他回頭看了一眼花園,又看了一眼大人。
大人還站在花海裡,沒動。
「大人。」他小聲說,「回家吧。」
魔王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點了點頭。
花瓣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拂去。
夜色裡,一人一花園,靜得像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