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前一天,傑克一行就搬進了魔王城山腳下的鴉石鎮,住進鎮上唯一的驛站。王都到這裡馬車要走半天,決戰當天再趕路,非遲到不可。
決戰前夜,托比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數番茄,數到一百顆還是睡不著。
明天就是決戰,半個王都的人都會來看。
他一閉上眼睛,就是黑壓壓的人頭,和魔王那件揚起來的披風。
「睡不著。」他坐起來,抱起靠在床頭的鋤頭,「去透透氣。」
他輕手輕腳出門,爬上了鴉石鎮的城牆。
城牆上風很大,巡邏的衛兵認識他,老遠就打招呼:「托比先生,這麼晚還不睡?」
「睡不著。」托比老實地說,「上來吹吹風。」
「明天加油!」衛兵揮揮拳頭,「我們全隊都買了票,還是貴賓席!」
托比笑了笑,在女牆邊坐下,把鋤頭抱在懷裡。
月亮很大,照得城牆一片銀白。
他看著遠處的魔王城,黑色的剪影,後山上有一點小小的燈光。
那是嘰嘰的燈吧,這麼晚還在澆水。
托比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鋤頭柄上。
另一邊,傑克在驛站樓下對賬,對到一半,上樓一看,隔壁沒動靜了。
他推開托比的房門,床上沒人,鋤頭也不見了。
「這小子。」傑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決戰前夜亂跑,塌房預警!」
他在城牆上找到托比時,後者正對著月亮發呆。
傑克在他旁邊坐下,喘著氣:「你大半夜不睡覺,跑這來幹什麼?」
「睡不著。」托比說,「一閉眼就是人,全是人。」
「緊張了?」
「有點。」托比承認,「我怕打不好,給你丟人。」
傑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等著,我回去拿點東西。」
「拿什麼?」
「種番茄的東西。」傑克頭也不回,「緊張的時候,就幹點熟悉的事,這是你教我的。」
他衝回驛站翻花盆,動靜太大,吵醒了驛站老闆。
「大半夜的,幹什麼呢?」老闆披著衣服出來。
「拯救失眠藝人。」傑克抱著花盆往外跑,「決戰前夜,城牆種番茄!」
驛站老闆愣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你們經紀公司,路子真野。」
十分鐘後,傑克抱著三個花盆回來了,懷裡還揣著一包土,土是從托比房間裡順的。
「來,種。」他把花盆一字排開,「決戰前夜,城牆種番茄,傳出去也是佳話。」
托比看著他,忽然笑了。
兩人就著月光,挖土,埋種,澆水。
托比的動作很熟練,傑克的動作很笨拙,土灑了一身。
托比抓了一把種子教他分辨:「這個是番茄種,這個是辣椒種,別搞混了。」
傑克自信滿滿地埋下去,托比一看,樂了:「你埋的是辣椒。」
「……」傑克把種子挖出來重埋,「反正都是苗,觀眾又看不出來。」
「我看得出來。」托比說,「辣椒苗和番茄苗,長得不一樣。」
傑克只好老老實實重種,嘴裡嘟囔:「種個地,要求真多。」
「你這手法,嘰嘰都比你強。」托比說。
「我動腦的,動手的事交給你們。」傑克理直氣壯,忽然問,「哎,你老說村口那塊荒地,為什麼非那塊不可?」
托比的手頓了一下。
「因為……」他小聲說,「我小時候,家裡在那有個番茄農場。」
傑克愣住了:「你從來沒說過。」
「嗯。」托比把一顆種子埋進土裡,輕輕蓋好,「小時候,家裡種番茄,我爹種的番茄,全村最好吃。後來家裡出了事,農場賣掉了。」
「什麼事?」
「我爹病了,要花很多錢。」托比的聲音很輕,「農場賣了,病還是沒治好。」
城牆上安靜下來,只有風聲。
傑克沒說話,遞給他一包土。
「所以我想買回來。」托比說,「那塊荒地,就是農場的舊址。我想在那種出全世界最好吃的番茄,讓我爹在天上也能聞到香味。」
傑克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平時傻乎乎的小子,心裡藏著一座山。
「會買回來的。」傑克說,「決戰結束,獎金加代言,肯定夠。」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傑克拍拍胸脯,「頂多……偶爾騙一點點。」
托比笑了,眼眶有點紅。
「哎,托比。」傑克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怕你塌房嗎?」
「為什麼?」
「當年,我是個吟遊詩人,靠嗓子吃飯。」傑克看著月亮,「後來在貴族壽宴上,被一個番茄砸壞了嗓子,就這麼廢了。」
托比倒吸一口涼氣:「番茄?」
「就是番茄。」傑克苦笑,「所以我看到番茄就躲,有陰影。嗓子廢了,詩人當不成了,才開的經紀公司。你是我第一個藝人,也是我最後的機會。」
他頓了頓:「我怕,怕你哪天不紅了,怕我又變回那個沒人要的賣唱的。」
托比聽完,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傑克的肩,學著傑克平時的語氣:「放心,我會一直紅的,紅到你煩。」
傑克被他逗笑了:「你小子,學我說話。」
「跟你學的。」托比嘿嘿一笑,「你教我的,情緒價值。」
兩人都笑了,笑聲被風吹散在夜色裡。
「傑克。」
「嗯?」
「你是我見過,最會打算盤的人。」
「這算誇我嗎?」
「也是最護短的人。」托比說,「從你在酒館後院差點踩到我的苗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傑克愣了一下,別過臉去:「少來這套,肉麻。」
「我說真的。」托比說,「明天,我會好好打的,不給你丟人。」
「打不好也沒事。」傑克小聲說,「人沒事就行,番茄還等著你種呢。」
「哎,傑克。」托比忽然問,「明天我要是忘了詞怎麼辦?」
「忘了就笑。」傑克說,「對著觀眾笑,笑得越憨厚,觀眾越買賬。」
「這也行?」
「這叫親和力。」傑克傳授經驗,「實在不行,你就念番茄經,觀眾愛聽。」
托比認真地點頭,把這條記在了心裡。
後半夜,兩人把三盆番茄種好了,一字排開放在城牆上。
托比終於有了睏意,靠著女牆睡著了。
傑克也困了,靠在他旁邊,兩個人頭碰著頭。
夜深了,傑克看著那三盆番茄苗,忽然輕輕哼起了一首歌。
是他當吟遊詩人時的曲子,嗓子壞了,哼得沙啞難聽,調子還跑。
睡夢中的托比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傑克停下來,自嘲地笑了笑,不哼了。
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還好,新的東西,正在發芽。
天亮時,換崗的衛兵走上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城牆上,三盆番茄苗排排站,嫩綠嫩綠。
兩個人靠著女牆睡得正香,傑克的外套蓋在托比身上。
衛兵沒忍心叫,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讓他們睡吧。」他對同伴說,「決戰前夜,種了一夜番茄,這兩人,也是沒誰了。」
同伴問:「真不叫?今天就是決戰了。」
「再讓他們睡一會。」衛兵說,「你看那番茄苗,長得多精神,人肯定也差不了。」
晨光裡,番茄苗的葉子上沾著露水,亮晶晶的。
傑克是被衛兵叫醒的。
「傑克先生,今天就是決戰了。」衛兵小聲說,「你們再不起來,就趕不上彩排了。」
傑克一個激靈坐起來,脖子疼得直抽氣。
托比還在睡,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起床!決戰了!」傑克搖他。
托比迷迷糊糊睜開眼,第一句話是:「番茄……澆水了嗎?」
傑克哭笑不得:「澆了澆了,快起來,你的鎧甲呢?」
「在這。」托比指了指旁邊,塗鴉鎧甲疊得整整齊齊。
兩人抱著花盆往回跑,番茄苗在晨風裡搖晃。
跑到一半,托比忽然停下,回去把一盆番茄放在城牆邊。
「留一盆在這。」他說,「讓守城的兄弟,也能吃上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