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圈光滅了以後,柳樹底下再也沒有亮過。
「是狗刨的?」沈硯壓著嗓子問。
「不是。」蘇清寒道,「釘子埋得深,狗爪子碰不到。真碰到了,亮的就不只一圈,整個陣都會晃。」
「那就是他們自己在試。」
「嗯。」蘇清寒看著那片泥地,「說不定,每夜都試。」
沈硯和蘇清寒在樹下站了一盞茶的工夫,誰也沒動。
河水照樣流,風照樣吹,遠處劉秀才家的黃狗叫了兩聲,也不叫了。
「回去。」蘇清寒說,「站久了,倒像在守釘子。」
林母已經睡下了,屋裡留了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
長凳上鋪了一床舊棉被,疊得方方正正,被角上壓著一塊乾淨的布巾。門邊另放了一張小竹椅,上頭也搭著一件厚襖。
一個人一個位子,她都想到了。
蘇清寒在竹椅上坐下,霜華橫在膝頭,閉上了眼。
沈硯知道她沒睡。築基修士打坐一夜,比他睡一夜還精神。
他坐在長凳上,從袖袋裡摸出了三張傳音符。
那是內門每月發的份例,煉氣弟子一人三張,他一直沒捨得用。符紙是淡黃色的,指尖帶一點靈力在上頭寫字,寫完一捏,符就化成一道光,飛到該去的人手裡,再把字唸出來。
第一張,寫給周長老。
他把靈力凝在指尖,那點靈力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寫起來很費勁。
「弟子沈硯稟:石橋村柳樹根下埋有陣釘三枚,呈三角,缺陣眼,陣未成,經蘇師姐神識查驗屬實;今夜亥時前後有人隔空試陣,推斷布陣者另有所在;另據林母所言,彼約初一於柳樹下接人,結合陣基可推知所謂車者——」
寫到「者」字,符紙忽然一熱,邊角冒出一縷青煙。
沈硯手一抖,那張符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半天,才想起來,傳音符能裝的字是有數的。一張符,大約夠說一口氣的話。
他寫了三口氣。
【批註:開頭十五字能說完的事,寫了一百字。退回,重寫。】
他把那張裂了的符撕成兩半,塞進袖袋。
第二張,他改了又改,在心裡刪了好幾遍,才落指。
「柳樹下有陣,缺眼。有人試陣。人未動。請示。沈硯。」
二十個字不到。
沈硯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這輩子沒寫過這麼乾淨的稿子。
他兩根指頭捏住符角,正要一捏。
「別捏。」
蘇清寒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這張符,要從山門進去。」她道,「凡是飛進護山大陣的符,大陣都會記一筆。誰發的、發給誰、什麼時辰,全落在陣簿上。」
「陣簿?」
「一枚玉簡,嵌在大陣的陣樞裡。」蘇清寒道,「玉簡記滿了就要清。清之前,要把上頭的東西謄成紙卷存檔,免得清掉了查不著。」
沈硯捏著符角的手指僵住了。
「誰謄?」
「執事殿文書房。」蘇清寒看著他,「每天早上。」
屋裡的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沈硯慢慢把那張符從指尖放了下來。
他想起裴照那雙沾著墨的手指,想起他說話時往上挑的句尾,想起他笑著說,師兄聽見了什麼,旁人倒以為消息是從師兄嘴裡傳出去的呢。
換防令經過他的手。趙長老的呈文經過他的手。
原來連每一道飛進山門的符,第二天早上都要在他手底下過一遍。
「符裡的字,陣簿也記?」
「不記字,只記來去。」蘇清寒道,「可你人在山下,一道符飛進執法堂,這一筆就夠了。」
沈硯把第二張符也撕了。
撕得很仔細,撕成了四片。
剩下最後一張。
他捏著那張符,看了很久。
這一張,他想寫給小滿。
他想寫:娘平安,吃得飽,鞋合腳。
就這幾個字。那孩子扒著門框等了一整天,總該讓他知道一聲。
他把靈力凝到指尖,在符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小。
第二個字寫了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林母蹲在灶前,把那撮灶心土倒回灶膛裡,說:騙人的話,說出去了,得自己收回來。別等著他自己發現。
他要跟小滿說的,不只是娘平安。
他要說,師父沒有病。從來沒有。
這句話,不能寫在一張只裝得下一口氣的符紙上,飛進一座會記帳的大陣,第二天早上再從裴照的筆底下過一遍。
這句話,得當面說。
沈硯把那一個半字的符紙對摺,又對摺,撕碎了,攥在手心裡。
蘇清寒一直看著他,沒有問。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三張都撕了。」
「嗯。」
「那我去。」
沈硯抬起頭。
「天亮前走,走後山那條小路,不從山門進。」蘇清寒道,「我是掌門親傳,出入後山不必報備。周師叔那裡,我當面說。」
「來回多遠?」
「我一個人,貼著河面低飛,不起遁光,」她頓了頓,「天黑前能回來。」
「我呢?」
「你留下。」蘇清寒站起來,把霜華背好,「看著她,別動手。」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也別碰那三枚釘子。」
寅時剛過,蘇清寒走了。
沈硯聽見她的腳步聲出了院子,走到河邊,然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他推開窗看了一眼,河面上白茫茫一片霧,連一道光都沒有。
林母起得很早。
沈硯聽見她摸索著起身,摸到灶台,又摸到水缸,舀水洗了臉。
「姑娘走了?」她問。
「回山上一趟,晚上回來。」
林母「嗯」了一聲,好像並不意外。
「那你今天幫我幹活。」
沈硯以為她是客氣話。
結果她真從牆角拖出了一個大木盆,盆裡泡著七八件衣裳,有大有小,有一件還是綢的。
「鎮上布莊掌櫃家的,明天要來拿。」林母說,「你幫我擰。我眼睛不好,擰不乾,他家嫌有水印。」
沈硯捲起袖子,蹲在井邊,撈起那件綢衫,兩隻手一擰。
嘶啦一聲。
綢衫從腋下裂開了一道口子,裂得筆直,比他撕傳音符撕得還整齊。
林母聽見了,手裡的棒槌停在半空。
「你使了多大的勁?」
沈硯看著手裡那件衣裳,想起自己是煉氣九層。
煉氣九層的手勁,扛一頭牛不在話下。他前世擰毛巾都擰不乾,這一世擰衣裳,擰出了一道傷口。
「我賠。」他說。
「賠什麼。」林母摸過那件衣裳,手指順著裂口摸了一遍,「拆了線重縫,看不出來。小滿頭一回幫我擰,也擰破過,他哭了一下午。」
「我不哭。」
「你哭了也不笑話你。」林母把衣裳收進懷裡,「你擰粗布的,綢的我自己來。」
沈硯擰了一上午粗布。
他學會了一件事:擰衣裳,要從兩頭往中間擰,不能光用手勁,要用腕子。
這跟教劍其實是一個道理。他教了小滿二十多天卸力,自己擰衣裳的時候,全忘了。
擰到第五件,林母坐在旁邊縫那件綢衫,忽然問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跟他說?」
沈硯手裡的布停住了。
「回山就說。」
「回山是哪天?」
「初一以後。」
林母縫了兩針,沒說話。
「他要是哭呢?」她又問。
「那就讓他哭。」沈硯說,「哭完了,我陪他練劍。」
林母低著頭,嘴角動了一下,把線頭咬斷了。
晌午剛過,籬笆外頭響起了一陣狗叫。
黃狗又來了。這一回,它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背有點駝,手裡拿著一卷書,邊走邊搖頭晃腦。
「林大娘,」那人隔著籬笆叫,「上回寫的信,可有回音?」
「劉秀才。」林母放下針線,「有回音,人都來了。」
劉秀才眯著眼往院子裡一看,看見了蹲在井邊的沈硯。
他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拱了拱手。
「這位仙師,又見面了。」
沈硯抬起頭。
「我們沒見過。」
劉秀才的笑凝在臉上,湊近了兩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又退回去。
「不對,不對,那位仙師白淨,愛笑。」他搖搖頭,「您這個,不大愛笑。」
沈硯覺得,這村子裡的人,看人的方法都很一致。
黃狗繞著沈硯的腳轉了一圈,嗅了嗅那雙黑布鞋,又抬頭看看他,像是在確認他今天有沒有帶那個嚇人的姑娘。
確認完了,它在他腳邊趴下了。
「劉先生,」沈硯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前些天那位仙師,跟您說過話?」
劉秀才的腰一下子挺直了。
「仙師託付的事,豈可外傳。」他捋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在下嘴最緊。」
「是。」
「仙師只是託在下記幾件小事。」劉秀才道,「林大娘每月初一何時出門,走哪條路去鎮上,可有親戚往來。在下一一寫了,他給了一錢銀子,說是潤筆。」
沈硯沒有說話。
劉秀才說完了,才發現自己說了,臉上的得意卡了一下,又很快找了個台階。
「這也不算什麼機密。」他說,「村裡人人都知道,林大娘初一辰時出門,沿河堤走一里多地,到柳樹底下歇一口氣,等東頭的張嬸一道上橋。橋上的青石滑,她眼睛不好,一個人不敢過。」
到柳樹底下歇一口氣。
沈硯想起那三枚埋在樹根底下的釘子。
它們埋的地方,正是一個眼睛不好的婦人,每個月初一都要停下來歇一口氣的地方。
「還有一件。」劉秀才壓低了聲音,像是終於說到了真正值得說的,「前天夜裡,在下起來解手,看見柳樹底下有三四個人影,沒點燈,叮叮噹噹地在敲什麼。在下想,莫不是仙人在做法事?就沒敢出聲。」
「您看清他們的臉了嗎?」
「黑燈瞎火的,看清什麼。」劉秀才擺擺手,「只看見其中一個,走路有點拖,右腳。」
沈硯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了。
劉秀才走的時候,再三叮囑林母,這些話千萬別說出去。
林母答應了。
黃狗沒有跟他走,賴在沈硯腳邊,一直趴到太陽偏西。
黃昏的時候,河面上又起了霧。
沈硯站在籬笆邊等,等到天邊最後一點紅都沒了,才看見霧裡走出一個人影。
蘇清寒的頭髮被河風吹亂了幾縷,臉色比昨夜更白,腳步卻很穩。
她走到籬笆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
「周師叔的回話。」她說,「他說,你自己看。」
沈硯接過來,那枚玉簡溫溫的,帶著一點不屬於他的靈力。
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把那點剛養回來的靈力一點一點地送進去。
玉簡裡的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沒有稟帖,沒有吩咐,沒有一句寒暄。
只有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