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破曉，後山通往外門的青石板路上，便傳來了一陣沉重而有節奏的踏地聲。
林小滿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外門記名弟子袍，兩肩各挑著一桶滿溢的泉水，額角滾落的汗水砸在石階上，摔成幾瓣微不可察的水花。
他的雙腿已經在微微發顫，每邁出一步都要咬緊牙關，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按照沈師兄那張精確到分秒的課表，寅時初刻挑水跑山，若能在半個時辰內往返三次，辰時的吐納效率便能提升一成半。
沈硯穿著一塵不染的月白雲紋袍，抱著手臂站在半山腰的一處凸岩上，晨風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的臉色比晨霧還要冰冷，嘴角甚至掛著一抹看似冷酷的嘲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內心正在絕望地揉著太陽穴。
他原以為光是把每個時辰塞滿，就足以把人逼退。
沈硯當初制定這份「勸退計畫」時，算盤打得極響：林小滿一個十六歲、從小營養不良、底子薄弱的記名弟子，最多撐過三天就會精神崩潰、全身痠痛得連床都下不來，然後哭著喊著要收拾包袱滾回山下村子。
畢竟原書裡的林小滿前期就是個受氣包，全靠血海深仇吊著一口氣。
如今沈硯天天用魔鬼課表折磨他，這小子理應早就受不了這份罪，主動放棄修仙這條路才對。
然而，現實卻狠狠抽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林小滿不僅沒有崩潰，甚至連一聲抱怨都沒有，反倒像個不知疲倦的鐵人，天天頂著雞鳴聲第一個爬起來。
「沈師兄！」
林小滿挑著水桶蹬蹬蹬地衝上最後一級台階，氣喘吁吁地在沈硯面前停下，滿臉通紅地咧嘴一笑，「第三趟……弟子在規定的時間內跑完了！水只灑了三滴！」
沈硯眼角微微抽搐，視線落在林小滿緊握扁擔的手上。
那雙原本長滿凍瘡與粗繭的手，此刻竟隱隱泛著一層極其微弱但極其凝實的白光。
那是體內靈力運轉順暢、氣血充盈到極致的外顯徵兆。
沈硯強忍住扶額的衝動，語氣平靜且挑剔：「腳步浮躁，氣息粗重，最後三十級台階你的心率至少快了兩成。我說過多少次，呼吸要與步伐共振，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林小滿不但沒有沮喪，反而立刻放下水桶，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本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小冊子，拔出炭筆飛快地記錄著：「弟子知錯！第三趟最後三十階，心率過速，呼吸未與步伐共振……師兄教訓得極是，弟子今晚睡前定加練半個時辰吐納！」
沈硯看著那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師兄語錄」四個大字的冊子，心頭一陣發虛。
【批註：反派施加的惡意刁難，被受害者完全轉化為正向激勵機制。人物反饋鏈條徹底紊亂，施暴者的心理成就感降為負數。】
更致命的是伙食問題。
沈硯為了展現「惡毒師兄剝削師弟口糧」的原書人設，每天奪走林小滿的稀粥後，都會「極其嫌棄」地把自己那份蘊含純淨靈氣的內門靈麥饅頭砸在林小滿懷裡，並附帶一句惡狠狠的咒罵：「這麼瘦修什麼仙，把這兩個乾硬的麵疙瘩給我吞下去，撐死你活該！」
結果，每天吃著高階靈麥、配合著全天候無死角的高強度氣血消耗，林小滿那具原本乾癟羸弱的少年身軀，像是一塊乾涸已久的海綿，瘋狂而貪婪地吸收著每一絲靈氣。
原本堵塞的經脈，竟然在這種歪打正著的高能滋養與極限運轉下，被一點一點沖刷得通暢無比。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林小滿剛把冊子塞回懷裡，整個人忽然猛地一震，周身骨節劈啪作響，一陣肉眼可見的靈氣旋渦突然自他頭頂百會穴倒灌而入！
山道旁的落葉被這股氣流捲起，盤旋著呼嘯開來。
少年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痛苦與茫然，身子搖晃著就要跌倒。
沈硯眼神一凜，幾乎是下意識地踏前一步，指尖靈力吞吐，準確無誤地隔空點在林小滿的氣海穴上，沉聲喝道：「閉嘴，凝神！引氣歸元，順著督脈走，別讓靈氣衝撞胸口！」
這完全是審稿編輯看到文章錯字時忍不住順手改掉的本能反應。
話一出口，沈硯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然而已經晚了。
林小滿福至心靈，立刻依照沈硯的指引引導體內暴走的力量。
只聽「嗡」的一聲悶響，林小滿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原本卡在煉氣三層的屏障宛如摧枯拉朽般被直接衝破，氣息節節攀升，最終穩穩停在了——
煉氣四層。
短短十天，從煉氣二層，一路狂飆到了煉氣四層。
林小滿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如同小溪般奔流不息的靈力，眼眶瞬間紅了，噗通一聲就要跪下：「沈師兄！我……我突破了！我竟然突破到煉氣四層了！這才十天啊！」
沈硯站在原地，胸口猛地泛起一陣熟悉的窒悶，耳邊甚至隱隱響起了書頁被狂暴翻動的嘩啦聲。
那聲音急促得像是原作者正在鍵盤上瘋狂刪稿重寫，震得他耳膜生疼。
【批註：數值成長曲線嚴重失控！底層弟子十天破兩層，戰力崩壞得連無腦爽文讀者都要去評論區給作者寄刀片了！天道你睡醒了嗎？！】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口的悶痛壓了下去，冷冷地俯視著林小滿，硬邦邦地擠出一句：「吵死了。不過是煉氣四層，連一隻低階靈兔都抓不住，高興什麼？把水挑回膳堂，少了一滴，今天午飯就別吃了。」
「是！弟子這就去！」
林小滿抹了一把眼淚，整個人像是充滿了無窮的力氣，挑起兩大桶水健步如飛地朝著山下狂奔而去，背影歡快得像是一隻剛吃飽的鹿。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抽搐了半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狂跳。
完了。徹底玩脫了。
不出半日，整個青崖宗外門徹底沸騰了。
一個無背景、資質平平、入門三年還在挑水掃地的外門記名弟子，在沈硯師兄的「親自指點」下，十天連破兩層，直接衝上了煉氣四層！
外門演武場上，眾多原本對沈硯避之唯恐不及的外門弟子，如今看著沈硯的眼神全都變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渴望與羨慕的火熱目光。
甚至有幾個卡在煉氣三層多年的老弟子，已經開始暗中打聽沈師兄平時喜歡吃什麼點心，打算湊錢去託關係求一封「魔鬼訓練課表」。
然而這份熱鬧還沒持續多久，管事處的傳喚便如期而至。
沈硯看著那張傳喚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徒弟別這麼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