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影苔……凡俗之目過而不留？」
方澤端著那塊看起來跟老樹皮沒兩樣的乾燥苔蘚，心跳快了半拍。
蔽目之物，原來是這麼個蔽法。
他立刻試驗。
用指甲從苔蘚邊緣掐下一小撮乾粉，放進小瓷碟，滴入半滴白醋。
滋。
乾粉一碰到醋，立刻軟化，化成一小團墨綠色的漿糊。
方澤用棉籤挑起，沿著貓眼和門框薄薄抹了一圈，抹完的地方乾得極快，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他走出門，站在走廊裡回頭看。
門還是那扇門，302三個數字端端正正，什麼異樣都沒有。
可下一秒，他發現自己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到了對門301的鞋櫃上。
剛才在看什麼來著？
方澤愣了兩秒，後背一涼。
他又試了幾次。隨便掃一眼，302就像走廊裡一塊不存在的牆皮，眼睛自動跳過去，連「看過」的印象都留不下；可一旦咬著牙死盯那扇門，它就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門，效果全無。
他掏出手機計時。
十二分鐘後，那種「目光打滑」的感覺消失了。302重新變回一扇顯眼的門。
方澤低頭看手裡的苔蘚，邊角已經缺了一小塊。
「一次一撮，管十來分鐘……」他掂了掂，「省著用，頂多十幾次。」
不是護身符，是救急藥。
明天裝了監控也一樣，鏡頭會照常拍下一切，畫面乾乾淨淨。只是看回放的人，會在302這一格上一晃而過，什麼都想不起來。
前提是，別讓人盯著302看。
次日上午十點。
合租樓的租戶群徹底炸鍋了。
起因是趙阿姨連發了五段長達六十秒的語音，外加昨晚物業上門的模糊背影照片。
趙阿姨：「各位街坊鄰居！302那個搞設計的方澤，昨晚家裡又冒紫光又冒濃煙，連巡查隊的儀器都響了！吳伯包庇他，硬說是做設計道具！我活了六十年，就沒見過誰家做設計能搞出那麼大動靜！我實名提議，今天借著裝監控的機會，全體租戶代表聯合上門聯合檢查！」
下面立刻有幾個平時跟趙阿姨跳廣場舞的大媽跟風：
「就是，現在年輕人在出租屋裡吸毒、搞化學實驗的新聞還少嗎？」
「太危險了！必須徹查！不然我們拒交這個月的房租！」
緊接著，孫大海跳了出來，看似公允，實則拱火：
「大家也別太激動，澤哥可能真有苦衷。要不澤哥你主動開門讓大家看一眼，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方澤坐在電腦前，冷眼看著屏幕上的小丑表演。
昨晚他拒絕了孫大海的抽成要求，這小子果然扭頭就成了趙阿姨的急先鋒。
既然這幫人想玩大的，那就徹底把他們的臉抽爛，免得以後永無寧日。
方澤直接在群裡發了一條文字，字字誅心：
「趙阿姨，昨晚巡查隊手持專業儀器進門檢查，結論是無易燃易爆品，無違禁物。您現在越過物業和執法部門，帶頭煽動聚眾搜查公民住宅，屬於違法侵權。」「不過，為了證明我的清白，我可以開門讓租戶代表看。」「但咱們把話說在明處：趙阿姨您信誓旦旦說我屋裡藏毒、藏生化危險品。如果查出來有，我方澤當場賠償整棟樓每戶五千塊，立刻搬走；如果查出來沒有，您在群裡發置頂道歉信，並自掏腰包賠我誤工費五百塊，敢不敢接？」
群裡瞬間安靜了幾秒。
五千塊對五百塊！十倍的對賭！
趙阿姨顯然被架上了火烤，當場回了一條尖利的語音：「接就接！誰怕誰！吳伯作證，大家現在就上樓！」
方澤看了一眼桌上的苔蘚，沒動。
這幫人是衝著302來的，眼睛死死盯著這扇門找茬，塗了也白塗，還白白浪費一撮。
何況，屋裡本來就沒什麼可藏的。
五分鐘後，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吳伯黑著臉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趙阿姨、孫大海，以及三個被煽動過來的租戶代表，甚至還有一個提著工具箱的換鎖師傅。
「小方，開門吧。」吳伯敲門，語氣裡透著無奈與煩躁。
咔嗒。
防盜門大開。
沒有眾人預想中的酸腐惡臭，也沒有滿地化學試劑的狼藉。
門一打開，一股雨後森林般的極致清香撲面而來，那是綠瓶殘留的獨特香氣，深吸一口，甚至讓人感到神清氣爽、胸腔通透。
屋內乾淨整潔。
昨天送來的老陳醋罈和檸檬汁早被冰箱吃得渣都不剩，紙箱也被整整齊齊壓扁放在門後。電腦桌上擺著畫板，微波爐乾乾淨淨，廚房灶臺被方澤用鋼絲球刷得反光。
趙阿姨瞪大眼睛，瘋了一樣衝進屋裡，一把拉開二手容聲冰箱的門！
唰——
冷氣升騰。
第一層：一排整整齊齊的礦泉水。
第二層：兩盒沒開封的雞蛋，一把新鮮小油菜。
第三層：一袋切片吐司。
沒有黑袋子，沒有發霉廚餘，沒有化學藥劑。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趙阿姨尖叫著趴在地上看床底，又猛地拉開衣櫃。
裡面除了一堆換洗衣服，連根毛都沒有。
「趙阿姨，搜完了嗎？」方澤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正對著她，「您要是覺得床底下不夠寬敞，要不要把馬桶水箱也拆開看看？」
同行的幾個租戶代表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尷尬和慍怒。
「趙姐，這哪有什麼危險品啊？人家屋裡比我家都乾淨！」
「就是，這清香味道聞著比我買的幾百塊大牌香薰還高級，哪來的酸臭味？」
「真是瞎折騰，大清早把我叫上來……」
孫大海站在門口，眼神死死盯著那個容聲冰箱，額頭上冷汗直冒，一句話都不敢說。
「趙阿姨，微信還是支付寶？」方澤往前走了一步，手機二維碼直接亮到了趙阿姨眼皮子底下，「當著吳伯和各位鄰居的面，五百塊對賭，您不會想賴賬吧？」
趙阿姨臉色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你……你肯定昨晚轉移了……」
「給錢！」吳伯突然暴喝一聲，狠狠瞪著趙阿姨，「嫌丟人丟得不夠大是不是？！整棟樓被你搞得烏煙瘴氣！趕緊給小方轉賬，然後滾回去做你的午飯！」
在眾人的鄙夷目光下，趙阿姨咬碎了後槽牙，顫抖著掏出手機，叮的一聲，給方澤轉了五百塊，隨後捂著臉落荒而逃。
鄰居們紛紛散去，嘴裡全是對趙阿姨的抱怨。
房間裡只剩下吳伯和方澤兩個人。
換鎖師傅已經開始在門口叮叮噹噹拆舊門換防盜門。昨晚抹在門框上的那點苔漿早就失效，舊門被拆下來扛走，誰也沒多看一眼。
吳伯反手把門掩上，走到桌邊，點了一根煙，眼神深沉地看著方澤：「小方，手段挺乾淨啊。」
「吳伯，我真是清白的。」方澤微笑。
「行了，別跟我打馬虎眼。」吳伯吐出一口青煙，「剛才趙阿姨搜冰箱的時候，我看了電表。你那台二手容聲，昨晚十二點到一點之間，耗電量頂得上三個立式冰櫃，壓縮機都快轉冒煙了吧？」
方澤眼神微凝。
吳伯彈了彈煙灰，聲音壓得極低：「你在屋裡養小鬼也好，搞見不得光的黑科技也罷，我懶得報警。但這棟樓是我的心血，容不得一點火災隱患。防盜門我給你換最好的實心鋼門，但押金——」
吳伯伸出一根手指：「再加一千五。湊齊三個月押金。給我這個數，以後這層樓除了消防大檢查，我保證沒人能敲你的門，包括趙阿姨和監控。」
方澤看著吳伯那張飽經風霜又精明透頂的臉，點頭。
「微信轉您。」
錢能解決的問題，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不算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