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府的宴會廳燈火通明,連吊燈上的蠟燭都比平時多點了一倍。
傑克站在小舞台上,抱著魯特琴,笑得像一朵剛澆過水的花。
今晚是男爵六十大壽,滿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他已經唱了三首應景的歌,台下掌聲熱烈,打賞的銀幣叮叮噹噹,扔進琴盒裡。
最後一首,是他的拿手絕活。
高音。
那個能讓全場起雞皮疙瘩的高音,江湖人稱「銀月之喉」。
「讓我們把最熱烈的祝福——」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鼓得像隻青蛙。
「獻——給——」嗖的一聲。
一顆番茄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喉嚨。
全場安靜了一秒。
傑克瞪大眼睛,嘴裡還含著半個沒唱完的音。
番茄汁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魯特琴上。
「獻給男爵大人!」他試圖把那個高音喊出來,挽回局面。
出口的卻是一聲破鑼般的嘶啞:「嗄——」宴會廳先是死寂,然後爆發出哄堂大笑,連吊燈都在晃。
傑克捂著喉嚨,感覺嗓子裡像卡了一把生鏽的鋸子,拉一下,疼一下。
誰扔的番茄?
他四下張望,看見男爵家的小孫子正縮在桌子底下,手裡還攥著半顆番茄,衝他咧嘴笑,門牙缺了一顆。
熊孩子。
傑克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還得保持微笑。
職業素養,不能垮。
他清了清嗓子,想再補救一下:「咳——諸位——」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頭在打架,還帶著回音。
台下笑得更厲害了,有個胖商人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男爵本人倒是挺大度,擺擺手說沒關係,還讓人給傑克拿了杯水。
可就在傑克準備鞠躬下台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廚方向傳了過來。
「傑克!」
老葛端著酒桶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像兩顆銅鈴,鬍子都在抖。
「你小子躲這兒來了!上個月的酒錢,三十個銀幣,什麼時候還?」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傑克,剛停下的笑聲又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傑克的笑容僵在臉上,番茄汁還在往下滴。
「葛老闆,咱們有話好說,好說——」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
「好說個屁!」老葛把酒桶往地上一放,大步走過來,「唱歌的錢你賺了,酒錢你欠著,天下有這個道理?」
他一把揪住傑克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舞台上拎了下來。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那個胖商人剛爬起來,又滑了下去。
傑克抱著魯特琴,兩隻腳在空中撲騰,被一路拖到宴會廳門口。
「明天!明天一定還!」他舉起一隻手發誓。
「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老葛鬆開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再不還,我就把你的琴押了。」
傑克立刻抱緊了琴,像抱著親兒子。
那是他的命,押了琴,他就真沒飯吃了。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番茄汁在臉上結成了涼涼的一層。
嗓子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直抽氣。
他試著哼了一小節,聲音像破風箱,還漏風。
完了。
吟遊詩人靠嗓子吃飯,嗓子壞了,就等於廚子沒了手,鐵匠沒了錘子。
他垂頭喪氣地往家走,路過「銀斧酒館」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酒館門口掛著一顆晶視水晶球,正在直播,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畫面裡,一個金髮勇者一劍劈開了雙頭魔狼,動作帥得不像話,披風在風裡揚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圍觀的人群發出尖叫,有個姑娘激動得把帽子都扔了。
更讓傑克挪不開眼的,是畫面角落不斷跳動的數字。
打賞:一百魔晶、兩百魔晶、五百魔晶,還在往上漲。
彈幕飄過:「勇者同款長劍,鍊金工坊有售,報暗號打九折。」
「勇者喝的藥水!我也要一瓶!訂購符文亮了沒?」
傑克掰著手指算了算,一顆魔晶能換一百個金幣,一個金幣能換一百個銀幣。
他唱一整晚,打賞加起來不到十個銀幣,還得被番茄砸。
人家砍一隻狼,頂他唱十年,還不用擔心被熊孩子暗算。
「這世道……」他喃喃道,嗓子啞得自己都聽不下去。
旁邊一個酒客感慨:「人家這才是人生啊,咱們這輩子是沒指望了。」
「那可不一定。」傑克接話,嗓子啞得像破鑼,「勇者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飯睡覺談價錢。台前越風光,幕後越得有人撐著。」
酒客斜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你又不是勇者。」
「我是不懂打架。」傑克嘿嘿一笑,「但我懂算賬。」
他掰著手指,給酒客算了一筆賬。
一場討伐,委託費、打賞、帶貨,零零總總加起來,頂普通人幹十年。
「這麼多錢,勇者自己哪有空管?」傑克越說越起勁,「肯定得有人幫他管,這個人,就是經紀人!」
酒客聽得一愣一愣的:「經紀人?那是什麼?」
「就是專門幫勇者賺錢的人。」傑克說,「等著吧,過不了多久,王都就會多一家最厲害的經紀公司。」
「吹吧你就。」酒客擺擺手,轉頭繼續看直播了。
傑克也不惱。
他看著水晶球,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畫面一轉,勇者對著水晶球露出微笑,牙齒白得發光。
「感謝大家的支持,下一場討伐,三天後見。」他揮了揮手。
人群又是一陣歡呼,差點把酒館的屋頂掀了。
傑克摸了摸自己癟癟的錢袋,又摸了摸火辣辣的喉嚨。
一個念頭,像番茄一樣,狠狠砸進了他的腦子。
勇者這麼賺錢,那誰在幫勇者賺錢?
討伐要接委託,要談價錢,要安排檔期,要應付粉絲,還要帶貨賣劍賣藥水。
勇者只管耍帥,總得有人在後面算賬、跑腿、吵架吧?
他越想越興奮,連嗓子的疼都忘了,番茄汁好像都不那麼涼了。
吟遊詩人當不成了,那就換個活法。
他抬頭看著水晶球裡勇者帥氣的臉,咧嘴笑了。
回家的路上,傑克還在琢磨這個念頭,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喲,這不是銀月之喉嗎?」一個瘦高個舉著留影水晶球,對著他的臉就是一張,「臉上這是番茄汁?今晚的演出很『成功』啊。」
傑克認得他,狗仔快筆,王都最難纏的小報記者,專門拍名人的醜照,靠這個吃飯。
「去去去,別拍了。」傑克擋住臉。
「別害羞嘛。」快筆笑嘻嘻地收起水晶球,「說真的,你嗓子都這樣了,以後靠什麼吃飯?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活兒?守墓人,夜班,管飯。」
「用不著。」傑克哼了一聲,「我打算開勇者經紀公司。」
快筆愣了三秒,然後爆發出大笑,笑得差點把水晶球摔了。
「你?經紀人?哈哈哈,傑克,你連自己的酒錢都還不上,還想管勇者?」
「走著瞧。」傑克沒跟他多廢話,擺擺手走了。
回到家,他點起蠟燭,坐在床邊,把魯特琴放在膝蓋上,輕輕擦拭。
琴身上還沾著番茄汁,擦不乾淨了,留下淡淡的紅印。
他撥了一下弦,聲音還是那麼好聽。
可惜,彈得再好,也沒人聽了。
吟遊詩人這碗飯,吃到頭了。
他把琴收進琴盒,合上蓋子,像合上了一段人生。
然後,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箱子,數了數家底。
七個銀幣,零三個銅幣,外加一張老葛的欠條。
「創業資金,七個銀幣。」他自嘲地笑了,「說出去都沒人信。」
但他一點都不慌。
腦子裡全是水晶球裡跳動的打賞數字,全是那個金髮勇者帥氣的臉。
明天,去冒險者公會。
新的傑克,明天上線。
番茄汁還沒擦乾淨,看起來有點慘。
但眼睛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