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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他拿劍骨跟我換那半天

「劍骨。」沈硯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裴照像是很滿意這個反應。

「師兄知道林師弟身上是什麼。」他說,「弟子也知道。赤霄門也知道。」

「這算不上買賣。」

「這一層算不上。」裴照道,「這一層,弟子白送。」

他抬起被鎖住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案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個動作,沈硯見過。周長老就是這麼點案面的。

裴照學得很像。

「劍骨這東西,取出來不難。」裴照說,「可取出來的要是一截死骨,就跟灶膛裡的柴沒有兩樣。」

「要醒著取。」

沈硯的後背慢慢繃緊了。

「醒著的骨,可不是說醒就醒。」裴照道,「師兄見過它醒。寒潭那一夜,它為什麼醒?」

沈硯沒答。

寒潭那一夜,黑袍人的短刃直撲過來,小滿一步踏出,擋在了倒地的他前頭。

那一道劍芒,是為他亮的。

「它護著什麼的時候,才醒。」裴照說得很慢,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謄,「所以要給它一樣要護的東西。」

「擺在它跟前。」

香在燒。

沈硯想起柳樹底下那塊青灰色的平石頭。林母挎著竹籃坐在上頭,等張嬸過橋。

那不是接人。

那是把一樣東西,擺到一截骨頭跟前。

「所以你去問大娘,」沈硯說,「他小時候有沒有發過光。」

「是堂主要問的。」裴照道,「弟子只是傳話。」

這是他頭一回在沈硯面前說出「堂主」兩個字。說得很順口,像說起一個尋常的上司。

「堂主想知道,它醒過幾回。」裴照笑了笑,「醒過一回的骨,跟醒過兩回的骨,價錢不一樣。」

沈硯胃裡翻了一下。

這回不是辟穀丹的緣故。

「這一層送完了。」裴照把手指收回去,「下一層,要錢。」

「說。」

「赤霄門那頭的事,那三百塊靈石的來路,」裴照一樣一樣數,數得很輕巧,「弟子都可以說。」

「說給誰?」

「說給師兄。」裴照道,「師兄出了這扇門,轉給聞長老。就說人犯在靜室裡全招了,口供已足,不必強引。」

「強引是聞長老請的,不是我。」

「是。」裴照點頭,「可人犯肯招,強引就沒了由頭。門規第九卷,弟子背得出——人犯拒供,方可強引。」

「弟子不拒了。」

他笑起來。

「弟子招的,句句屬實。只是招多少,弟子自己挑。」

沈硯懂了。

跟他在照影殿做的事,一模一樣。

挑時段。剪片。

裴照要剪掉的那一段,在牆後頭。

「那我那半天呢?」

「不強引,就不上璧。」裴照攤了攤被鎖住的手,「弟子記著,一直記著,誰也不說。」

「師兄的徒弟接著禁足,禁滿一月,出來接著練劍。」

「師兄接著當他的師父。」

香燒過了一半。

這是一筆好買賣。

沈硯得承認。

他上輩子看過太多這樣的合約,條款漂亮,每一條都替你想好了,簽下去,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了。

往後每一年,小滿每出一點什麼事,都會有人在他耳邊笑著說一句:弟子替師兄記著呢。

他會答應。每一回都會。

【批註:這種合約我見過,叫「終身獨家」。作者簽的時候都很高興。】

「不換。」沈硯說。

裴照的笑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又接上了。

「師兄捨得林師弟?」

他問得很輕,像是真的關心。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靠回蒲團上,又成了文書房裡那個等著謄下一份文書的人。

「捨不得。」沈硯道,「所以不換。」

他把右手從袖子裡拿出來,擱在膝蓋上。小指還是麻的。

「你手上那半天,」他說,「過了今天,就不值錢了。」

裴照看著他。

「師兄要去照?」

沈硯沒答。他問了另一件事。

「換防那天,牆後頭,點的是什麼香?」

裴照沒有說話。

這是沈硯認識他以來,他頭一回沒接話。

他的眼睛從沈硯臉上挪開,落在那只白玉小爐上。爐裡的香只剩小半截,暖的,甜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笑起來。

「長老殿的香,」他說,「是暖的。」

香燒到了底。

石門上的紋路亮了一圈,聲音一下子全回來了。

長廊上,蘇清寒還站在原處,跟一炷香前一模一樣。

「剛好。」她說。

值守弟子說,聞長老在審殿等。

從靜室到審殿,要走過大半條長廊。

沈硯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師姐。」

蘇清寒也停下了。

「你說過,改完了,告訴你。」沈硯道,「還差最後一步沒改。可我得先告訴你,不然待會兒在殿上,你就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

蘇清寒沒說話,等著。

沈硯說了。

那天下午,他從槐樹底下走開,去了丁字院。他親手畫了一張圖,標著巡邏的空檔,給了小滿。

他跟小滿說,寒潭邊的雪蓮能治他的心脈。

他算好了子時一刻引巡查過去,讓小滿被當場拿住,照宗規逐出山門。

他說得很短,一句一句,像在念一份退稿意見,念的是自己的稿子。

說完了,長廊上還是很亮,亮得沒有影子。

蘇清寒看著他。

「那張紙,」她說,「是你畫的。」

「我畫的。」

「你本來想讓他被逐出去。」

「對。」

她沒有問「為什麼」。

她問的是:「他知道嗎?」

「知道。」沈硯道,「我跟他說了。」

蘇清寒點了一下頭。

就這一下,沒有別的。

沈硯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等到,心裡反倒鬆了一截。

她要是說點什麼,不管是什麼,他都得接著。她什麼都不說,他就只用把剩下的路走完。

「第十條,」蘇清寒忽然道,「你寫。」

沈硯愣住了。

「你還沒確定。」

「我確定的,是一個人。」蘇清寒道,「你記得的,是一陣香。不是一回事。」

她轉過身,往審殿那頭走。

「我不擋你的。」

審殿的雲台上,只坐了聞長老一個。

左右兩座都空著,右座的靈紗也收了。殿裡沒有人犯,沒有證物,只有她袖中一枚玉簡,泛著一點淡光。

沈硯把靜室裡的話說了。

劍骨要醒著取。它護著什麼才醒。

所以要把大娘擺到它跟前。堂主要知道它醒過幾回。

然後是那筆買賣。

最後是那半截香,和裴照那一句「長老殿的香是暖的」。

聞長老聽完,問了一句。

「你沒答應。」

「沒有。」

「那他手上的東西,還在。」

「所以弟子來交。」沈硯道,「換防那一日,其餘的時辰,弟子交。」

「照影?」

「長老要照,弟子就照。」

聞長老看了他一會兒。

「不必。」她說,「你說,本座烙。」

沈硯就說了。

跟在長廊上說的一樣,一句一句。只是這一回,每說一句,她袖中那枚玉簡就亮一下。

他說到「逐出山門」,玉簡亮了很久。

說完了,殿裡很靜。

「三天前那一筆,」聞長老對著玉簡道,「證人沈硯,有所保留。撤。」

玉簡亮了一下。

沈硯站在殿中,覺得身上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輕了,又空了。

「禁地一案,執法堂裁過。」聞長老道,「裁的是林小滿。」

「如今看,裁錯了人。」

沈硯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此案審完,執法堂重議。」她說,「在那之前,你仍是證人。」

沒有說會怎麼議。

沈硯也沒有問。他知道宗規上那一行字怎麼寫。

私闖禁地者,削去修為,逐出山門。

那一行,原本是他替小滿挑好的退場。

如今繞了一大圈,會不會原樣落到他自己頭上,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稿子退回來,總是退給寫稿的那個人。

「第十條。」聞長老道。

沈硯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燒穿一個洞的符紙,翻到背面,又摸出那支符筆。

殿中那張石案今日撤了,他就把符紙按在自己左手掌心上,用右手寫。

小指墊在紙上,涼,麻。他寫得很慢,每一筆收尾都提得很早,生怕哪一筆繞成了圈。

「換防那日未時,槐樹底下,裴照說話之後,另一人應聲之前,有一絲香。涼的,不甜,像是從很冷的地方帶出來的。風一吹就沒了。」

他寫完,雙手呈上去。

符紙自己飄了起來,落進聞長老手裡。

她看了一遍。

神識一引,紙上的字一行一行亮起來,又一行一行沉進她袖中那枚玉簡裡。符紙背面空了,只剩那個燒穿的小洞。

她沒有馬上說話。

「這香,」過了一會兒,聞長老道,「主峰只有一處點。」

沈硯抬起頭。

「哪一處?」

「你寫完了。」聞長老道,「剩下的,不是證人的事。」

她把那張符紙還給他,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金邊玉符,對著它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沈硯沒聽清。

「裴照說,它要醒著取。」她道,「那本座得先知道,它醒到哪裡了。」

金邊玉符從她指尖飛出去,出了殿門,往外門的方向去了,快得像一道細光。

「明日辰時,傳召林小滿上主峰。」聞長老道,「驗骨。」

【批註:主編說「這部稿子我親自看」的時候,作者通常會失眠。】

回客舍的路上,蘇清寒走在前頭,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石門前,她抬手把白玉令往門上一貼,門開了,她卻沒進自己那間,站在原地等他進去。

「驗骨,」沈硯道,「我想在場。」

「她沒說讓你在。」

「她也沒說不讓。」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

「那你明日早點起。」她說,「主峰上,沒人等煉氣的。」

沈硯進了洞府,坐在蒲團上,把那張背面空了的符紙攤開,看了很久。

背面什麼都沒有了。翻過來,清單還在,三條,一個洞。

他把它折起來,避開那個洞,收進袖子裡,才想起清單第三條。

他捏住袖子裡的玉符。

還沒開口,玉符先熱了。

「師父,」小滿的聲音有點急,「門框上的禁足符,剛才自己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