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站在十七號井邊,手機貼著耳朵,眼睛看著小賣部山牆上那張褪了色的啤酒廣告。老韓在井口底下拽著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勁慢了下來。
「老蔡,你別出屋。」方澤說,「你那前屋的窗戶,能不能看見院門?」
「能,斜對著,十來步。」老蔡說,「他就站在門縫那兒,帽簷壓著,兩隻手揣在大衣兜裡,跟上回一模一樣。」
「那你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手機開外放,衝著院門喊一聲,就說有人找他說話。」方澤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喊完了你就站在窗戶後頭,人別往外探,手機舉著就行。」
老蔡在那頭應了一聲,手機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接著是窗框吱呀一聲。風聲一下子大了,夾著老蔡扯開嗓子的一聲喊:「老哥!有人找你,電話裡!」
過了好一會兒,風聲裡才有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又悶又慢,隔著十來步,聽著像從一口井裡冒上來的。
「誰找我?」
「宋師傅,是我。」方澤把聲音放穩,「前天晚上,在樓下鐵柵門外頭,替您記字的那個。」
那頭又沒了動靜。方澤聽見老蔡在窗戶後頭吸鼻子,聽見院裡有什麼東西咔地響了一聲,像冰面裂了一道縫。
「我就是想再看它一眼。」宋長順終於開口了,「那天我在這門口站了一個鐘頭,回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宿舍後牆那個嗡。我在那牆跟前睡了十幾年,它嗡一宿,我睡一宿,後來搬出去了,屋裡太靜,反倒睡不著。」
他說得很慢,每說一句,就停一停,像是在數自己的腳步。
「我想著,要是收破爛的這位肯賣,我就把它買回去,擱屋裡,給我做個伴。」
窗戶後頭的老蔡沒忍住,衝著手機喊了一句:「不賣!老哥,這個真不能賣!」喊完了又覺得自己嗓門太大,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我不是不給你面子,我是不敢。」
方澤等老蔡說完,才接著說:「宋師傅,我不跟您說它是什麼,我自己也說不全。我就跟您說一件我知道的事。以前您睡在它旁邊十幾年,它不醒。現在不一樣了,您往前走一步,它就要醒。」
「醒了怎麼樣?」
「醒了要什麼,我不知道,您也不知道。」方澤說,「南郊那台醒過一回,醒了以後,挨著它的人好些天睡不了一個整覺。我不想讓您當第二個。」
院裡又咔了一聲,這回聲兒更大。老蔡在窗戶後頭倒吸一口涼氣,小聲說:「方老闆,帆布在動,一鼓一鼓的。」
「它醒了,」宋長順忽然問,「認得我不?」
方澤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他想說認得,又想說不認得,兩句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哪句都不敢往外放。
「我不知道。」他老老實實地說,「宋師傅,您給我兩天。兩天以後,我替您問清楚,它認不認得您,您挨著它到底礙不礙事。問清楚了,您想怎麼樣,我都不攔著。」
這回宋長順沉默的時間比哪一回都長。風灌進手機裡,呼呼地響,老韓已經把桶拎上來了,擱在井沿上,也不往車上搬,就站在那兒等著。
「兩天。」宋長順說,「我等了二十二年,不差這兩天。」
老蔡在窗戶後頭跟著實況報:「他往後退了,退到街對面去了,站住了……又走了,往東邊走了,沒回頭。」
方澤問老蔡:「帆布呢?」
「還鼓了兩下,咔咔響了一陣,現在不動了。」老蔡長出了一口氣,「門縫那白氣也細了,細得跟根線似的。方老闆,那老哥走之前讓我給你帶句話,說別賣給別人。我說我賣誰也不賣,他才走的。」
「他留電話了沒有?」
「我問了,他說不用留。」老蔡學著宋長順那個悶聲,「他說,我找你們,找得著。」
方澤掛了電話,在井沿上坐了好一會兒。老韓把桶裡的泥倒進大桶,拿鐵鍬刮乾淨桶底,才開口:「方老闆,那院子裡那台,跟南郊那台,是一個脾氣?」
「一個娘家出來的,脾氣不一樣。」方澤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空桶,「南郊那台是要東西,這台是等人。等人的,比要東西的還難辦。」
老韓想了想,點點頭,把繩子重新拴到桶把上,又放了下去。
方澤蹲回井邊,替他扶著繩子。繩子一寸一寸往下走,井底的泥味兒翻上來,混著小賣部門口烤腸機的香。他一邊扶,一邊在心裡把這兩天的霜字排了一遍:寒盡,所尋已畢;候其舊鄰;昔不醒,今醒。排來排去,中間總缺一環,就像井繩上少打了一個結,看著是連著的,一使勁就要脫。
四點多阿柯回來了,帽子扣得比早上還低,死活不肯摘。老韓盯著他的帽子看了一眼,阿柯立刻捂住腦袋:「晚上發照片,現在誰也別看。」三個人把十七號井清完,四桶陳泥裝車,天色已經擦黑了。
五點半,嚴守成的電話來了,這回聲音輕快了不少。
「方老闆,涼透了。」他說,「小周剛打的,十度,跟倉庫裡頭一個數,前後打了三遍。膠帶全乾了,翹起來一個角,櫃門上落了一層灰。小周說,他越看越覺得,跟收廢品那兒堆著的破櫃子一個樣。」
「先別挪,也別讓收廢品的拉。」方澤說,「再等一兩天,我還有一句沒替您問。」
「哪一句?」嚴守成問完了,自己先笑了,「算了,我又犯規了。你就告訴我,這一句問完了,我那北牆根是不是就清靜了?」
「北牆根大概是清靜了。」方澤說,「我要問的,是另外一台的事,跟您那台是一個娘家出來的。您那台的事了了,它那台的事,才剛開頭。」
嚴守成在那頭沒吭聲,打火機又咔噠響了兩下,這回點著了。
「行,等。」嚴守成在那頭笑了一聲,「兩千七的學費都交了,我不差這兩天的利息。小周今天晚上不用值夜了,他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晚上七點多,方澤回到樓下,吳伯還坐在鐵柵門裡頭,門外那個竹馬扎沒收,靠著牆根擱著,上頭壓了一塊磚,怕讓風刮跑。
「那老哥這兩天還來不來?」吳伯問,「我這馬扎擱外頭,有收破爛的路過,看了好幾眼,我說這是有主的。」
「說不準,」方澤說,「他說了,他要找咱們,找得著。」
吳伯哼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這人說話,跟老曹一個味兒,神神叨叨的。老曹也愛這麼說,說他要找我下棋,閉著眼都找得著,結果哪回不是我拎著棋盤滿街找他。」
他說完又把那塊磚往裡挪了挪,壓得更正了些。方澤站在鐵柵門外頭,看著那個油光光的竹馬扎,沒接話,只伸手進去,把吳伯缸子裡涼了的茶倒了,替他續上熱水。
三樓走廊裡,阿柯剛發來一張照片,是他推完的頭,板寸,短得能看見頭皮,額頭上還留著帽子勒出來的一道紅印。底下跟了一句:大爺說精神,我照鏡子覺得像剛放出來的。方澤看著照片笑出了聲,回他一句:明天別戴帽子,讓韓叔看看。
301 的門開了條縫,葉棠的手機從縫裡遞出來,屏幕上是剪好的片子,一分多鐘,從頭到尾全是手。拎桶的手,擰罐子的手,在本子上簽字的手,最後一個鏡頭停在老韓的手背上,裂口上沾著一點泥。
「韓叔看過了,」葉棠說,「他看完了半天沒說話,最後說了一句,這手還挺能幹。我就當他點頭了。」
「那就是點頭了。」方澤把手機遞回去,「他這輩子大概就誇過自己這一回。」
門縫合上以前,牆那邊先敲了兩下。方澤也在自己這邊的牆上敲了兩下,回她沒事。
零點零五分,週四的兩問剛回來。方澤拿著銅牌蹲到冰箱跟前,本子攤在膝蓋上,翻到昨晚那一頁,最底下一行寫著:變的是那根籤子。
他哈了口氣,寫:褚某之籤,護彼否?
令牌溫了一下,溫得很穩。霜字結得不快不慢:護之。答訖,護盡。
方澤把這六個字看了三遍,看明白了。褚瘸子求了三年,求來的不光是一句答,還是一層罩子,罩了宋長順二十二年,讓他睡在三台櫃子旁邊十幾年,它們一回都沒醒。前天晚上那句答訖,答的是籤,揭的也是這層罩子。宋長順是自己把罩子揭了的,他到現在還不知道。
他在本子上把護盡兩個字圈起來,又哈了口氣,手有點抖,字寫歪了:何以再護?
這回令牌沒溫,涼了一下又回來,霜只結了三個字:閉其門。
方澤盯著這三個字,想起老韓蹲在南郊市場那間檔口裡,把那張帖子一點一點按平的樣子。那張帖子是拿第四行換的,廠井裡掏出來的一百斤陳渣,換來一張巴掌寬、薄得透光的青灰帖子。帖子一貼,南郊那台就閉了眼,連帶著挨著它的老徐,那天夜裡就能睡著了。
可那一張已經貼在南郊了,揭下來,那台就要醒。方澤蹲在冰箱跟前,把本子往前翻,翻到銅牌那幾行,五行全換完了,第五行換的是一問,用在了舊鑰匙上,再往下,是一片空白。
他把兩問抄完,週四的兩問用盡,銅牌收回床頭櫃抽屜,推上抽屜,起身去關燈。
手剛摸到開關,抽屜裡叮的一聲。
聲音不大,像一枚硬幣掉在搪瓷盤子裡。方澤站在黑地裡,等了一會兒,才走回去把抽屜拉開。銅牌躺在原處,五行字底下,原本空著的那一截,冒出了第六行。前半截讓鏽吃得看不清,後半截一筆一畫,新得發亮:……——閉門帖一張。